第7章 暗室筹谋(2/2)
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在墙后杂乱地响起,伴随着兵器碰撞甲叶的铿锵声,还有棍棒翻动垃圾、踢踹破木板的粗暴声响,越来越近!那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狭小的角落。
璇玑夫人瞳孔骤然收缩,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她闪电般收起银针药瓶,一手捂住臻多宝的口鼻,阻止他无意识的呻吟,另一手已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匕,身体伏低,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目光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寻找着黑暗中最细微的生机缝隙。
阳光艰难地穿透御书房深垂的明黄帷幔,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惨淡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焚烧后的余韵,却无法驱散那股无形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力。紫檀御案后,皇帝的身影仿佛凝固了。他一只手紧紧按在赵秉清呈上的那份证据抄录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纸页,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那冰凉的触感似乎也无法冷却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疑虑。
那份抄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清晰的印信编号,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晋州仓的“霉变”粮草,河东道的私商巨贾……这条线如此清晰,指向如此明确!高俅……这个他倚为臂膀、视作能臣的宰相,竟真敢把手伸进军队的命脉里?贪墨军资,倒卖粮草,这和通敌卖国有何区别?!而影阁……号称天子耳目爪牙的影阁,竟成了他高俅排除异己、构陷忠良的私器?连死牢都能被人劫了!这京城,这天下,到底是他赵家的,还是他高俅的?!
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暴戾之气猛地冲上头顶,皇帝猛地抓起案头那方沉重的端砚,手臂肌肉贲张,就要狠狠砸向地面!
“陛下息怒!”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御座旁,须发皆白的老王爷赵珣微微躬身。他穿着亲王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睿智,历经三朝的沧桑沉淀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他抬手虚按了一下,动作舒缓却带着无形的分量。
“龙体要紧。”赵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如同清泉流过燥热的沙地,“怒伤肝,气大伤身。此刻雷霆震怒,于事无补,反易为宵小所乘。”
皇帝的手臂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动的风箱。他死死盯着赵珣,眼中怒火未消,但暴戾的冲动终究被一丝理智压下。他重重地将端砚按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玉管狼毫一阵轻颤。
“皇叔!”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被背叛的痛苦和无处发泄的狂怒,“您看看!您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朕的宰相!朕的影阁!他们把朕当成了什么?!瞎子?!聋子?!任他们摆布的傀儡吗?!”他猛地将那份抄录推到赵珣面前。
赵珣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抄录,目光平静地迎视着皇帝眼中翻腾的怒海。“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之上,几时真正清平过?高俅其人,权势熏天,结党营私,跋扈专横,其罪昭然,老臣与清流诸公,早已是洞若观火。”
他话锋一转,带着洞悉世事的智慧:“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俅之党羽,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尤以京畿军卫、刑名司狱为其爪牙所踞。陛下此刻若因一纸抄录便雷霆震怒,立行处置,无异于烈火烹油。高俅经营多年,党羽已成惊弓之鸟,若骤然施压过甚,逼其狗急跳墙……京师重地,恐生肘腋之变!届时,社稷危矣!”
皇帝眼中的怒火被这番话浇得微微一滞,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阴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当然明白高俅的势力有多大,京营里有多少将领是他的人,刑部、大理寺、甚至宫禁侍卫之中,有多少他的眼线爪牙。若真逼反了他……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捏紧了那份抄录,指节泛白。
“那……难道就让朕忍下这奇耻大辱?看着这蠹虫继续蛀蚀朕的江山?!”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忍,非纵容。”赵珣微微摇头,眼神锐利如刀,“陛下此刻,当以静制动。其一,严令三法司会同兵部、户部,彻查晋州仓、河东道一案。此案证据相对明晰,牵扯有限,查之有据,高俅难以公然阻拦。此乃敲山震虎,剪其羽翼之良机!”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其二,陛下当秘遣绝对心腹之人,持天子信物,暗中掌控京畿几处关键营卫兵权,不动声色,以防不测。其三,影阁死牢被劫之事,疑点重重。高俅反应如此过激,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隐情!陛下不妨借此由头,明面上责令影阁全力追捕劫匪与臻多宝,暗地里……则需遣一柄陛下自己的、绝对锋利的刀,去查一查影阁内部,尤其是……臻多宝究竟为何被关入影阁死牢?他手中,除了军资贪墨,是否还握有更致命的秘密?此秘密,是否与高俅的过激反应直接相关?”
赵珣的目光深邃如古井,直视着皇帝:“唯有查清此点,掌握足以一击毙命、令高党无可辩驳的铁证,同时暗中掌控足以弹压变乱的武力,陛下方可……毕其功于一役!将高党连根拔起,永绝后患!此乃抽丝剥茧,釜底抽薪之策!切不可操之过急,因怒兴兵,反为所制。”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皇帝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靠在宽大的龙椅靠背上,闭目不语。赵珣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冲动的怒火,却也勾勒出一幅更为复杂、更为凶险的棋局。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更需要一把绝对忠诚、绝对锋利的暗刃。
良久,皇帝睁开眼,眼中已不见狂暴的怒意,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帝王独有的、权衡一切的算计。他抬起手,对着御书房角落那片被帷幔阴影笼罩的暗处,轻轻挥了一下。
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单膝跪地,垂首待命。此人全身笼罩在毫无光泽的黑色紧身衣中,脸上覆盖着同样漆黑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两口深井的眼睛。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影七,从此刻起,你亲自盯着高俅。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另外,动用‘隐刃’,给朕查清楚两件事:第一,臻多宝入影阁死牢前后所有卷宗、经手人,尤其是高俅亲笔签发的任何指令!第二,影阁内部,从上到下,给朕彻底梳理一遍!朕要知道,这影阁,到底是朕的影阁,还是他高俅的私牢!”
“遵旨!”代号影七的黑影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他再次无声地叩首,身形一晃,便重新融入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份抄录上,眼神复杂难明。他沉默片刻,再次转向老王爷,声音低沉:“皇叔,臻多宝此人……还有那璇玑夫人,务必……要找到!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朕要知道,他们手里,到底还攥着什么!”
赵珣深深一揖:“老臣明白。”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赵珣无声地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对着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以及满室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窗棂透入的光线又偏移了几分,那惨淡的光柱边缘,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黎明的朦胧灰白,正悄然晕染开来。
天,快要亮了。但这弥漫京城的血腥风暴,才刚刚掀起最狰狞的一角。
废弃道观的残破地窖深处,唯一一盏豆大的油灯顽强地燃烧着,昏黄的光晕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投下跳跃不定、扭曲拉长的黑影,如同无数挣扎的鬼魅。刺鼻的药味、浓重的血腥气和地底陈腐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
璇玑夫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她身上换了一件同样深色的粗布衣裳,脸上依旧残留着疲惫和污迹,但那双闭着的眼睛下,眼睫却不时微微颤动,显示着她并未真正沉睡,神经依旧高度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次远处传来的、哪怕是极其细微的犬吠或更夫梆子声,都会让她瞬间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向头顶那被厚重木板盖住的出口。
地窖角落,臻多宝躺在唯一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身上盖着璇玑夫人那件深色的斗篷。璇玑夫人之前施针和敷上的霸道金疮药似乎暂时吊住了他一丝游离的气息,让他不再剧烈咳血抽搐,但情况依旧糟糕到了极点。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气的蜡黄,嘴唇干裂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持续炙烤着他,汗水浸透了额前的乱发,混合着尘土黏在皮肤上。
璇玑夫人睁开眼,起身走到臻多宝身边,蹲下。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他的颈侧动脉上。指尖传来的搏动极其微弱、紊乱,如同风中残烛。她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的忧虑。外伤感染引起的高热和肺部积水(可能是呛入的污水或刑讯留下的内伤)正在迅速吞噬他最后一点生命力。寻常的金疮药和退热草药,对这种深入脏腑的沉疴,杯水车薪。
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对症良药!否则……璇玑夫人看着臻多宝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焦灼。他不能死!他身上的秘密,是撼动高俅那座巨山的唯一希望!也是为无数冤魂讨还公道的唯一钥匙!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地窖出口下方,侧耳凝神倾听。外面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道观残破窗棂发出的呜咽,如同鬼哭。但这死寂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高俅的爪牙绝不会放弃搜捕,此刻的安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
突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如同枯枝被踩断的声音,穿透了地窖厚重的木板,清晰地传入璇玑夫人敏锐的耳中!
声音来自道观残破大殿的方向!距离地窖入口不远!
璇玑夫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她像一只受惊的灵猫,无声无息地贴地滑回臻多宝身边,动作迅捷得带起一阵微风,吹得豆大的灯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她一手闪电般捂住了臻多宝的口鼻,阻止任何可能的呻吟,另一手已反握住了腰后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传递到掌心,带来一丝残酷的镇定。她屏住呼吸,身体伏低,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角落最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而警惕的寒光,死死盯住头顶那唯一通往外界的、被木板封死的入口。
脚步声!
不止一个!
沉重、谨慎、带着明显的搜索意味,踩在道观大殿破碎的瓦砾和腐朽的梁木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方向,正是朝着偏殿,朝着这处隐蔽的地窖入口而来!
“头儿,这破地方,鬼影子都没一个!那婆娘能藏这儿?”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抱怨着,带着几分不耐。
“闭嘴!”一个沙哑低沉、明显是头目的声音呵斥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相爷下了死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翻出来!越是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越可能藏污纳垢!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仔细搜!犄角旮旯,一个老鼠洞都别放过!尤其是……有地道暗门的地方!”
脚步声更近了,就在地窖入口上方的地面!木板缝隙间,细微的灰尘簌簌落下。
璇玑夫人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她如同一尊凝固在阴影中的石像,只有胸腔内的心脏,在死寂中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生与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地窖深处,臻多宝的身体似乎感应到了这迫在眉睫的杀机,在昏迷中极其轻微地、痛苦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