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回溪溯流(1/2)
“轻舟试钓”的余波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仍在陈小鱼的梦境中漾开细小的涟漪。有时是阿杰差点落水时那张惊恐放大的脸,有时是船舷边鲤鱼金鳞划过水面的闪光,更多的时候,是那种随波轻晃、脚下无根的奇异漂浮感,混合着柴油与河水的气息。他发现自己走路时,偶尔会下意识地调整重心,仿佛地面也在随着看不见的波浪起伏。
周五晚上,老董的微信如约而至,这次没有坐标,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照片是逆光拍摄的一条林间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卵石圆润,水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色光斑。文字是:“明日,溯溪。寻源,亦寻初。着溯溪鞋,带水,勿多。阿杰可同往,但需静心。”
“溯溪?”陈小鱼回复,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触动。照片里的溪流,让他想起最早跟老董去过的“翠云溪”,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更幽静,更……熟悉?
“翠云溪上游支流,人迹罕至处。不带钓具,只带眼与心。看看水,听听风,找找你第一次抓住鱼线时,心里那头小鹿还在不在蹦跶。”老董的回复带着少有的、近乎诗意的语气。
陈小鱼愣了一下,第一次抓住鱼线时的心跳?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在那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弥漫着水草腥气的普通河岸边。那时的激动、笨拙、对水下世界全然陌生的好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单纯的、不为渔获、不为技巧、只为“钓”这件事本身而雀跃的心情了。最近的出钓,似乎总伴随着明确的目标、复杂的策略、以及对“进步”和“收获”的隐隐期待。
“收到。阿杰说他一定去,保证‘静如处子’。”陈小鱼回复,心里对这次“无竿之旅”生出了真正的期待。
周六清晨,山风格外清冽。吉普车驶入更深的山林,最终停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径入口。三人下车,老董只背了一个轻巧的登山包,阿杰这次学乖了,也只带了个小腰包,没再扛着他那些“神器”。陈小鱼则简单地带了水和一点干粮。
沿着小径向山谷深处行进,耳边的水声逐渐由隐约变得清晰。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过两三米宽、却异常清澈活泼的山溪,在巨大的鹅卵石和峥嵘的岩壁间欢快地奔流跳跃,水色是晶莹的碧绿,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水底石头上投下晃动不息的光斑。空气是纯粹的草木清香、湿润岩石和溪水激荡后产生的、带着甜味的负离子气息,沁人心脾。
“就是这儿了。今天不往下游走,往上游,去溪水的源头看看。”老董说着,率先踩进冰凉刺骨的溪水。水不深,只到小腿肚,水底是干净的沙石和卵石,但水流颇急,必须穿着溯溪鞋,小心选择落脚点。
陈小鱼和阿杰跟着下水。溪水冰冷瞬间驱散了行走的燥热。阿杰刚踩进去就“嘶”地吸了口凉气:“我去!透心凉!”
三人逆着水流,小心翼翼地向上游跋涉。时而需要攀爬滑溜的岩石,时而需要蹚过稍深的水潭,时而要从倒伏的树干下钻过。老董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不时停下来,指着某处让他们看:一块被水流冲刷出奇特纹路的石头;一丛在水下随波摇曳、翠绿得不像真的水草;一只受到惊扰、迅速弹跳着躲进石缝的深色溪蟹;还有偶尔从石缝中敏捷窜出、银光一闪而逝的、不知是马口还是宽鳍鱲的小鱼影子。
“看,这里水流变缓,形成个小潭,潭边有腐烂的树叶堆积,是水生昆虫和小虾喜欢的地方,也可能藏着伺机而动的小家伙。”老董低声说,示意他们安静观察。
陈小鱼凝神看去,清澈见底的水潭里,果然有几条手指长、身上带着彩色条纹的小鱼在悠闲地游弋,偶尔猛地一冲,水面便漾开细微的涟漪。他甚至看到一只米粒大小的小虫落水,挣扎着,瞬间就被一条小鱼从下方窜出吞没,动作快如闪电。
“那是鳑鲏,还是……”阿杰也看得入神,小声问。
“宽鳍鱲,看它高耸的背鳍和侧面的彩纹。”老董说,“在这种干净冰冷的急流里,它们是真正的精灵。”
继续向上,溪流愈发狭窄陡峭,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攀爬小瀑布。体力消耗不小,但精神却异常振奋。远离了人烟与喧嚣,只有水声、风声、鸟鸣和自己的呼吸心跳声。陈小鱼感觉自己的感官被完全打开,他注意到阳光在水面不同角度折射出的七彩光泽,注意到不同水深处溪水颜色的微妙差异,注意到岩石上不同种类苔藓的质感和颜色,甚至能分辨出水流撞击不同形状石头时发出的、或清脆或沉闷的不同声响。
阿杰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纯观光”,但很快也被这纯粹的自然之美吸引。他不再喋喋不休,只是瞪大了眼睛看,偶尔发出低低的惊叹。有一次,他试图去捞一块水底色彩斑斓的石头,结果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坐进了齐腰深的水潭里,成了落汤鸡,惹得陈小鱼和老董哈哈大笑。阿杰自己也不恼,坐在冰凉的水里傻笑:“这算……全身心沉浸式体验了!”
经过近两小时的跋涉,三人终于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溪水在这里变得平缓,汇入一个不大但极深的水潭,潭水是深邃的、近乎墨绿的蓝色,深不见底。水潭上方,一道不高的瀑布从山崖缝隙中潺潺流下,注入潭中,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源头就在上面,是山体渗出的泉水。这潭,是溪流真正开始的地方。”老董在一块被阳光晒得温暖的平坦大石上坐下,示意他们也休息。
陈小鱼和阿杰也坐下,取出水小口喝着。阳光温暖,山风清凉,疲惫的身体逐渐放松。陈小鱼看着眼前这汪深潭,瀑布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老董去翠云溪,也是在这样一个有瀑布和水潭的地方,学习飞蝇钓。那时他觉得那门技艺优雅得像艺术,也难如登天。而现在,他已经能勉强让假蝇在空中划出不那么难看的弧线了。
“董叔,”陈小鱼望着潭水,忽然开口,“您还记得第一次带我去钓鱼的地方吗?”
老董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笑了笑:“怎么不记得。城西老石河那个洄水湾,你用的是一根竹梢子绑的线,钩子是我给的,挂的蚯蚓。那天太阳很大,你蹲在岸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了半个多小时,第一条小鲫鱼上钩时,你差点把竿子扔河里,那叫声,把对岸树上的鸟都吓飞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