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回溪溯流(2/2)
陈小鱼脸一热,也笑了起来。阿杰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还有这事?小鱼你也有这么糗的时候?”
“谁还没个新手期。”陈小鱼笑着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温暖的涟漪。那个笨拙、兴奋、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少年,似乎已经有些遥远了。
“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学了很多钓法。”陈小鱼接着说,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梳理,“水库守过大鱼,海里斗过巨鲷,夜钓过鳜鱼,溪流玩过飞蝇,船上晃荡过,荷塘被雨淋过……装备越来越多,知道的技巧好像也越来越多。可有时候,反而觉得……没一开始那么‘简单’地快乐了。总想着下一竿要更大,要更准,要应对更复杂的情况。”
老董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阿杰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若有所思。
“今天走到这儿,看着这水,这石头,这些小鱼,”陈小鱼指着潭边几尾若隐若现的银色小鱼,“忽然觉得,好像又看到了最开始那个蹲在河边、只想看看水下到底有什么、能不能钓上来一条、不管多大的自己。那时候,一条小鲫鱼就能高兴半天。”
山风吹过,带来瀑布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老董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知道为什么今天不带钓具吗?”
陈小鱼和阿杰都看向他。
“钓鱼这回事,竿、线、轮、饵,都是工具,是延伸出去的手和眼睛。但心,才是握着竿子的那个。”老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走得远了,见得多了,手里工具越来越精,心里那头因为‘纯粹好奇’和‘简单获得’而乱撞的小鹿,有时候就会被‘技巧’、‘目标’、‘收获’这些念头吓跑,或者压住了。得时不时把它找回来,让它重新认得路,记得最开始为什么蹦跶。”
他指着眼前清澈的溪流和深潭:“今天带你溯溪,就是让你把那些工具暂时放下,把那些‘应该钓到什么’、‘怎么才能钓到’的念头也放下。就用最原本的眼睛,去看水怎么流,鱼怎么游,虫子怎么落,石头怎么被冲刷。去听水的声音,闻水的味道,感受水的温度。去重新建立你和这片水、和那些水下游动的生命之间,最直接、最没有杂念的连接。等你心里那头小鹿又认得这片水了,蹦跶欢实了,你再拿起竿子,感觉就会不一样。”
陈小鱼静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深潭。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分析哪里可能藏鱼,用什么饵,钓多深。他只是看着阳光在水面跳跃,看着水纹一圈圈荡开,看着那几尾小鱼在瀑布落水激起的泡沫边缘嬉戏、觅食。他仿佛能“听”到它们轻啄水底苔藓的细微声响,能“看”到水流如何抚摸过它们光滑的鳞片。一种久违的、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喜悦,从心底慢慢涌起,干净得像这源头活水。
阿杰也望着水面,忽然小声说:“董叔,我好像……也有点明白了。我之前老想着用什么‘神器’,搞什么‘数据’,总想着一竿下去就得怎样怎样。结果不是挂底就是空军,还老闹笑话。后来慢慢学着看漂,学着感受,虽然还是经常钓不到,或者钓得小,但好像……每次甩竿出去,等漂动的时候,心里反而没那么急了,就等着,看着,也挺好。今天没竿子,就这么看着,好像……更好了。感觉它们就在那儿,活得挺自在,我就在这儿,看着,也挺自在。”
老董赞许地点点头:“阿杰进步很大。钓鱼的乐趣,本就不只在‘得’,更在‘观’,在‘等’,在‘悟’,在‘共处’。你能看到水下的自在,感受到自己的自在,这份‘看见’和‘感受’,有时候比钓上来什么,更重要。”
三人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源头的岩石上,看着那一潭碧水,听着不绝的水声,感受着山风阳光。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又仿佛在这永恒的流水声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老董站起身:“差不多了,回吧。记住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下次拿起竿子时,试着把它们也带上。”
回程是顺流而下,轻松了许多。陈小鱼感觉自己脚步轻快,心情如同被溪水洗涤过一般澄澈。他不再去想“钓技”,不再去规划“下次目标”,只是享受着行走在山林溪涧间的每一刻,观察着来时可能忽略的细节:一片形状奇特的落叶卡在石缝里,一株在岩壁上顽强生长的野花,阳光透过不同密度树冠投下的变幻光影。
回到停车处,夕阳已将山林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坐进车里,陈小鱼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重新隐入林荫的溪流入口,心中充满了丰盈的宁静。
“董叔,谢谢。”他轻声说。
老董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阿杰靠在椅背上,已经昏昏欲睡,嘴里还嘟囔着:“今天走了好多路……但好像……不亏……”
回程路上,华灯初上。陈小鱼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心中那片山涧的幽绿与静谧却未曾褪去。手中无竿,心中却仿佛有清泉流淌。他想,老董说得对,那头因为最简单的好奇与喜悦而雀跃的小鹿,今天似乎真的被找了回来,正在心间那片被溪水润泽过的草地上,轻盈地蹦跳着。而他知道,下次当他再次握住钓竿,无论面对的是浩瀚水库、深邃海洋,还是宁静池塘、潺潺溪流,这份溯溪寻源找回的初心与宁静,都将伴随他,让每一次抛竿,不仅是技术的施展,目标的追寻,更是一次与自然、与自我、与生命本真的,温柔而深刻的相遇。钓鱼的路还很长,而有了这份“源头活水”的滋养,他相信,无论走多远,那份最初的快乐与敬畏,将永远清澈如溪,奔流不息。这第300章的“回溪溯流”,或许不是一次钓鱼,却是一次对钓鱼之“心”最重要的回归与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