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朝堂扩坊储钢铁（2/2）

前往磁州的队伍由主事李修亲自带队。他们抵达磁州城外滏阳河畔预选的河滩地时，却发现这片理想的建设用地，早已被当地豪绅王大户圈占。这王大户与致仕的前吏部侍郎有姻亲关系，在地方上颇有势力，面对官府前来协商征地，竟毫不买账，放出话来：“此乃我家祖产，风水宝地，便是皇帝亲至，也需讲个王法道理，岂能说占就占！”李修深知工期紧迫，一日也耽搁不起，他当机立断，带着州衙差役直入王府，不卑不亢地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随即又拿出早已备好的地契文书和补偿方案：“王老爷，兴建官营钢铁工坊，乃陛下钦定、关系四疆安危的军国大事！此乃圣旨与地价银，按市价双倍补偿，每亩十两白银，分文不少。若再执意阻挠，耽误了朝廷工期，这罪名……恐怕就不止是强占民地那么简单了，按律可视为通敌资寇！”

王大户初见圣旨，已是心惊，又听闻“通敌”二字，再看到白花花的官银，权衡利弊之下，知道硬抗下去绝无好处，只得悻悻然在契约上画押，次日便灰溜溜地带着家眷细软，迁往他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广州造船厂北上的那批资深工匠，在一位名叫赵铁山的老匠头带领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巩县工地。赵铁山年近六旬，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与烫伤的疤痕，他曾参与“日月号”关键部位的装甲锻造，对高炉冶炼有着极深的造诣。抵达当日，他顾不上休息，便召集当地招募的工匠，围着临时搭建起来演示的旧式土炉，比划讲解起来：“诸位请看，以往的老式高炉，不过三丈高低，用的多是石炭，鼓风靠人力或水力，火力不继，温度最高也就七八百度，炼出的生铁杂质多，脆而易折，要得精钢，还需反复锻打，费时费力。咱们这次要建的，是五丈高的竖式高炉！燃料改用焦炭，火力更猛更持久；鼓风也改用蒸汽机驱动，风力强劲均匀，炉内火候能轻易超过一千度！如此炼出的钢水，杂质少，韧性足，直接便可浇铸大型构件，效率何止倍增！”他带来的新式高炉图纸，结构更为合理，烟道、风门、出铁口的设计都经过优化。工匠们听得目眩神迷，立刻依图动工，开挖地基，搭建炉体。在赵铁山的亲自督导下，巩县工坊的建造进度惊人，原计划二十天完成的高炉主体钢架搭建，仅用了十五天便宣告封顶。

工坊建设，除了技术与场地，最关键的还是人手。杨廷和对此早有预案，他以工部名义，行文河南、河北两地巡抚，从近年来因天灾或兼并而失去土地的流民中，招募了三千名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官府承诺，参与工坊建设期间，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发放足额工钱，工程结束后，表现优异者还可优先录用为工坊长期工匠。为了进一步激发效率，杨廷和还借鉴了商贾之法，制定了详细的“计件奖惩”章程：每炼出百斤符合标准的合格钢铁，直接负责的工匠班组赏白银五钱；但若炼出残次品，则扣罚该班组当月工钱三成。此举一出，流民们为了这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和实实在在的奖赏，无不拼尽全力，工地上日夜喧腾，号子声此起彼伏。

西域方面的锰矿调运亦在同步紧锣密鼓地进行。江彬在喀什噶尔组织了规模庞大的骆驼队，每队百峰骆驼，配备十名精锐明军护卫，沿着新修整加固的西域驿道，将初步筛选过的锰矿石源源不断运往中原。路途遥远，且不太平，途中曾遭遇小股疑似受奥斯曼帝国怂恿的马匪袭击，但明军护卫装备的轻型蒸汽机枪一阵密集扫射，便将乌合之众打得人仰马翻，确保了矿队安全。三个月后，第一批数量达五十万斤的优质锰矿石，顺利运抵建设进度最快的磁州工坊。赵铁山亲自掌炉，指挥工匠们按照反复试验确定的最佳比例，将锰矿石掺入本地铁矿中进行冶炼。当第一炉泛着特殊青灰色光泽的锰钢水奔腾而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样品快马送至京城，经工部严格检验，其硬度、韧性均远超普通钢材，正德帝手持检验报告和一小块锰钢样品，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断口，龙颜大悦，当即下旨，重赏参与此次试炼的全体工匠。

半年之期将至，磁州、巩县、安阳三座新工坊相继建成，陆续点火投产。磁州工坊第一炉正式钢水出炉那日，通红的铁流如同一条灼热的巨龙，沿着耐火砖砌成的流槽奔腾注入巨大的砂型模具之中，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映红了在场每一位工匠、官员兴奋的脸庞，欢呼之声震天动地。经初步统计，三座新工坊全力运转，月产钢铁总量可达十万斤，其中专门用于装甲和炮管的锰钢约有三万斤。这不仅彻底填补了之前两万三千斤的巨额缺口，每月还能额外储备两万斤精钢以应不时之需。消息传回，广州造船厂的“社稷号”龙骨锻造工程立刻重新启动，北疆铁路的铺设速度因钢轨供应充足，从每月十里提升到了十五里，云南战场“雷火式”蒸汽连珠铳的月产量也从五百挺猛增至一千挺。大明四疆战事所需的物资命脉，终于得到了强有力的支撑，迎来了期盼已久的转机。

然而，就在杨廷和整理好各项捷报数据，准备翌日早朝向正德帝详细禀奏，一舒胸中积郁之时，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却于深夜带着一封密报，急匆匆地敲开了杨府的大门。密报源自派驻磁州工坊的锦衣卫暗哨，禀称在工坊接收的一批刚从附近矿场运来的铁矿石中，发现了大量精心伪装的废铁渣。这些废铁渣外表颜色、质地与真矿石极其相似，混杂其中难以分辨，但投入高炉后极难熔化，即便勉强熔化，炼出的也是充满气泡孔洞、毫无用处的废铁。“杨阁老，此事绝非偶然！”牟斌面色凝重，指着密报上的细节，“属下已派人初步暗查，这批问题矿石，正是出自之前那个阻挠征地的王大户所经营的矿场。据查，王大户在被迫搬迁之前，暗中命人将历年积存的炼铁废渣混杂在优质矿石之中，以次充好。而王大户本人，则在半月前便以探亲为名，携带家眷细软不知所踪，极可能已潜逃出境。种种迹象表明，此人恐早已被欧罗巴的细作重金收买，乃潜伏于我内部的奸细！”

杨廷和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凶险了，若让这些掺假的废铁渣大量混入高炉冶炼，不仅会大幅降低出钢率，更可怕的是，炼出的钢材必然存在严重隐患。一旦这些不合格的钢材被用于“社稷号”的装甲，可能在敌舰炮火下不堪一击；若用于制造“破虏炮”的炮管，极有可能在发射时炸膛，造成毁灭性后果！他强自镇定，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速传工部谕令！磁州、巩县、安阳三座工坊，即刻起暂时停工，对所有库存及新运抵的铁矿料，进行逐批、彻底的清查！同时，即刻在各大铁矿开采点及工坊入口处，设立由工部官员、资深匠师及锦衣卫三方组成的‘物料质检队’！规定此后所有矿料，必须先经质检队用标准方法检验，确认合格后方可登记入库，投入冶炼；所有出炉的钢材，也需按批次抽样，进行强度、韧性试炼，达标者方可烙印出厂！”

这支新成立的质检队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不仅依靠老师傅的丰富经验，还配备了赵铁山根据多年实践摸索发明的“试铁石”和一套简易检验流程。这种特制的试铁石能在矿石表面划出特定痕迹，初步判断铁含量高低；还能取小样置于特制小窑内高温灼烧，观察其熔化状态和残留物，以辨别杂质种类和含量。在磁州工坊，质检队一经筛查，立刻发现了大量问题：除了王大户矿场的那批，后续从河南其他几处中小矿场运来的矿石中，也相继发现了类似的掺假现象。顺藤摸瓜，锦衣卫很快锁并抓获了三名与来自澳门的葡萄牙商人或广州的荷兰商馆有过秘密接触的矿场管事。经过连夜突审，三人相继供认，是受了潜伏的欧洲间谍，特别是那个化名“皮掌柜”（实为前番漏网的法国间谍皮埃尔残余党羽）的指使和金银诱惑，企图通过这种隐蔽手段，系统性、长期性地降低大明官营工坊的钢铁质量，破坏其军工生产。

整个清查整顿过程，耗费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三座工坊共计清理出掺入的废铁渣高达二十万斤，顺带揪出与外部勾结、贪墨工料、玩忽职守的内奸及涉案人员十五名，均交由按察司严办。工坊重新开工后，得益于严格的质检制度，钢铁质量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因原料纯净而稳步提升。然而，杨廷和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他反复翻阅着牟斌送来的审讯记录，其中一名间谍在无意中透露的一句“上头还有更巧妙、更不易察觉的法子……”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坐立难安。是夜，他再次请求入宫，于乾清宫西暖阁外面圣，将自己深深的忧虑禀明正德帝：“陛下，欧罗巴诸国亡我之心不死，其细作已将我钢铁产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次矿石掺假，恐仅是其破坏手段之冰山一角。臣恳请陛下下旨，在各大官营铁矿及钢铁工坊周边，增派卫所兵力巡逻警戒，同时对往来各工坊之商贾、民夫严加盘查，特别是与外洋有贸易往来者，需重点甄别，以防其窃取我冶炼高炉图纸、工艺秘诀等重要机密！”

正德帝深知杨廷和所虑深远，当即准奏，并责令兵部与锦衣卫协同办理。然而，无论是皇帝还是首辅，此刻都未能完全意识到，一张针对大明钢铁工业这一战争命脉的、更加隐秘且恶毒的大网，正在暗处悄然编织，更大的危机已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