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怨声载道(2/2)

而现在,这些人就睡在他身后那一排排破帐篷里。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意义。

他忽然明白张振国那天说的话——“弟兄们不怕死,就怕死得没价值。”

装备可以修,纪律可以整,但若这些人心里已经认定自己只是炮灰,再多的新枪也拉不动他们的脚步。

他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翻身的声音。某个帐篷里亮起一点油灯的光,很快又灭了。整个营地陷入沉睡,可那种压抑的情绪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指挥部走去。

帐篷里没点灯。他坐在桌前,摸黑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士兵名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籍贯、入伍时间。很多人后面标注了“阵亡”或“失踪”。

他抽出笔,在空白页上写:

明日召集全体军官。

议题:部队现状与士兵生存实情。

不准迟到,不准缺席。

停顿片刻,他又添了一句:

所有连级以上干部,必须亲自汇报本连伙食、被服、伤病、家属联络情况。一项不清楚,当场免职。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我要知道每一个兵吃什么,穿什么,想什么。

不能再让他们在黑暗里熬下去。

外面起了风,吹得帐篷帘子轻轻晃动。桌上那张画着枪械结构的草图被掀了个角,他伸手按住,没看一眼。

他已经不再只想着怎么改枪了。

武器重要,但比武器更重要的是握枪的人。如果他们觉得这场仗不是为了自己打的,不是为了守住家园、保护亲人而打的,那么就算给他们最先进的枪,他们也不会拼命。

他想起王德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说“我干了一辈子枪匠,看着好枪变废铁,心里憋屈”。那是一种尊严,一种手艺人的坚持。而士兵呢?他们的尊严在哪?

不在长官的训话里,不在空洞的口号里,而在每天能不能吃上一顿热饭,在负伤后有没有人抬他们下战场,在死后有没有人告诉家人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把名册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等着天亮。

笔搁在纸上,墨迹未干。

最后一行字写着:

“整顿军队,先从听见士兵的声音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