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铁腕清霜(1/2)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林晚悄无声息地回到漱玉阁自己居住的“惊鸿苑”。身上那套深青衣裙早已换下,连同软底鞋、简易开锁工具等,被她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了后院一口废弃水井的缝隙深处。脸上手上的灰尘洗净,重新绾好发髻,换上寝衣。除了心跳仍有些急促,掌心残留着攀爬磨破的微痛,外表看来,她只是一个深夜醒来、披衣独坐的寻常女子。

布囊里的东西,她没有完全交给土地庙。在驴车快到目的地时,她谎称内急,让接应人稍等,躲入暗处,以最快的速度翻检了布囊。账册很厚,记录着日期、人名、金额、事由,有些条目旁还有朱批,笔迹与赵延给她“题字”时所见相似,但太过具体,短时间内无法细看,更无法誊抄。那叠信件,封皮皆无字,她快速抽出其中几封扫了一眼,内容隐晦,但提及“货物”“安全”“上峰满意”等词,落款有时是“帆”,有时是代号,收信人多为“赵公子”或“京中友人”。那块染血布帛,展开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用血写成的几行字:“沈赵合谋……害我……图我家传……玉……”字迹潦草断续,充满绝望,最后似乎力竭未写完。这应该就是陆离所说的血书。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那枚羊脂白玉佩。在更安全的环境下细看,玉佩雕工极其精湛,云龙纹栩栩如生,但玉质本身温润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那浸染在纹路中的深色,在烛光下细看,竟隐隐泛着暗红,像是……渗入了血丝?断裂的丝绦末端有烧灼痕迹。这绝非寻常饰物。

时间紧迫,她不可能全部记下或抄录。权衡之下,她将账册中看起来最关键、涉及金额最大、人名最显眼的几页,以及那几封看起来信息量最大的信件,还有血书,小心地撕下或抽出(尽量不破坏整体),连同那枚诡异的玉佩,另外用一块帕子包好,贴身藏起。然后将剩下的账册、信件重新塞回布囊。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驴车,将布囊交给了接应人指定的土地庙神龛下。接应人远远看着,并未靠近检查,见她放置妥当,便驾车悄然离去,全程再无交流。

此刻,坐在自己房中的林晚,抚摸着贴身藏着的那个小布包,心中五味杂陈。她留下了最关键的一部分证据和那枚意义不明的玉佩,算是对陆离的一种防备,也是为自己留的后手。陆离要的是扳倒赵延沈千帆的证据,她给了大部分,足以成事。而她自己留下的这部分,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与陆离、甚至与谢瑢谈判的筹码,或者仅仅是满足她探究真相的好奇心。

窗外传来隐约的打更声。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林晚毫无睡意。今夜行动的画面和细节,以及布囊中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反复在脑海中回放。赵延和沈千帆的勾当,比她想象的更加肮脏和肆无忌惮。那些账目上的名字,有些她甚至听说过,是州府乃至邻县有头有脸的商人。失踪的两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而陆离……他显然对这些罪行深恶痛绝,且具备相当的行动能力和情报网络。他究竟是谁?与谢家旧案有何关联?为何对赵延等人穷追不舍?

还有谢瑢……他若知道这些,会如何决断?

想到谢瑢,林晚心头一紧。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锦瑟轩。值夜的丫鬟趴在外间桌上打盹,林晚示意她不用声张,独自走进内室。

烛光柔和,药香弥漫。谢瑢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死气似乎淡去了一些,呼吸虽轻,却平稳不少。老大夫今日傍晚诊脉后曾说,脉象中的阴寒郁结之气已化去大半,最危险的关头或许已经熬过,接下来就看自身生机能否复苏。

林晚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心思深沉、病骨支离的男人,在昏迷中卸下了所有防备和算计,显得异常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没有血色。她想起他咳血时攥紧的拳头,想起他冰湖般眼眸中偶尔掠过的锐利与疲惫,想起他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提点。

“谢瑢,”她低低地、近乎耳语般说道,“我拿到了一些东西……很危险,但可能也很重要。你快点醒过来吧,这局棋,我一个人下,有点累。”

话音落下,她自嘲地笑了笑。跟一个昏迷的人说什么呢。

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她看到谢瑢放在身侧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林晚一怔,以为自己眼花。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

一下,两下……手指真的在动!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紧接着,谢瑢的睫毛也颤动起来,眉心微蹙,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呓语。

“谢瑢?谢瑢?”林晚忍不住轻声呼唤,手指试探性地轻轻触碰他的手腕。

他的眼睫颤动着,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起初眼神涣散无焦,茫然地对着床顶的承尘,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凝聚,艰难地、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林晚的方向。

四目相对。

谢瑢的眼中,初时是一片空茫的雾,仿佛从极深的黑暗中浮起,尚未辨清身在何处。渐渐地,雾气散去,露出了底下熟悉的、虽然虚弱却依旧清冷的底色。他看着她,目光从茫然,到辨认,到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最后定格为深不见底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林晚心头狂跳,连忙俯身靠近些:“你想说什么?慢慢来,别急。”她伸手想去扶他,却又顿住,只将旁边温着的清水用银勺舀了一点,小心地凑到他唇边。

谢瑢极其缓慢地、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清水。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

“……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气若游丝。

“你昏迷了快十天。”林晚轻声回答,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真的醒了!老大夫的判断没错!

谢瑢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他试图动一下身体,却引发了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别动!”林晚下意识地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你需要静养。毒源已经找到,是刘妈妈在你香囊里下的‘蚀心草’,已经拔除。老大夫开了新方子,你正在好转。”

谢瑢咳了一阵,喘息着平复,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林晚脸上,那眼神锐利如昔,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所有的隐瞒和经历。“你……”他喘息着,声音低微却清晰,“做了什么?”

林晚心头一跳。他刚醒来,直觉就这么敏锐?还是她脸上残留的紧张未曾褪尽?

“处理了一些内务,稳住了局面。”林晚避重就轻,“王管事暂时软禁,李副管和小翠是内鬼,还在审。满堂娇那边,沈千帆攀上了京城来的户部侍郎之子赵延,近日动作频频,散布流言,拉拢官员。我这边做了一些应对。”

谢瑢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等林晚说完,他才缓缓道:“不止……这些。”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沉默了一下。面对刚刚苏醒、依旧虚弱的谢瑢,她不确定是否应该将今夜之事和盘托出。那些证据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谢瑢的身体状况,恐怕经不起太大刺激。

“我还……”她斟酌着措辞,“查到一些关于赵延和沈千帆不法勾当的线索,但尚未核实。”

谢瑢看着她,深潭般的眼眸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他没有追问“线索”的具体内容,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陆离……找过你了?”

林晚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愕。他怎么会知道陆离?而且还知道陆离可能找过她?

看到她的反应,谢瑢似乎确认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锐意。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尽管面色依旧苍白如纸。

“听我说,”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时间不多……精力不济。接下来我说的,你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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