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缺席者(1/2)
意大利,波涛菲诺,仿佛是从文艺复兴油画中裁剪下来的一角,被上帝随意镶嵌在利古里亚海岸线上。阳光是这里最慷慨的馈赠,将蔚蓝的海水点染得如同流动的蓝宝石,白色的游艇和色彩明快的古老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空气里弥漫着橄榄树、海风与慵懒财富交织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闻名遐迩的度假胜地边缘,一处占据着最佳观海崖位、被高耸石墙与茂密橄榄丛林严密环绕的私人庄园,却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器官,与外界的热烈明媚格格不入。庄园的铁艺大门紧闭,其上的古老纹章暗示着所有者非同寻常的历史底蕴。这里,是卡塞尔学院校董会此次秘密会议的所在地。
在庄园主建筑旁,一栋规模稍小但同样精美的文艺复兴风格副楼内,帕西·加图索正站在一扇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前。阳光穿透玻璃,将他淡金色的头发映照得近乎透明,也为他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侧身,向着坐在室内一张古董天鹅绒沙发上的凯撒·加图索,进行着会议前最后的简报。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播报数据,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伊丽莎白·洛朗女士的私人游艇‘水仙花号’已于当地时间上午九时整,准时停靠在了庄园的私人码头。”
帕西的语速不疾不徐,“洛朗女士是最后一位抵达的校董。至此,校董会六位成员,或本人,或已派出全权代表,均已在此集结完毕。”
凯撒·加图索放松地靠在沙发背垫上,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他手中端着一杯晶莹剔透的冰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看似平静的蔚蓝,仿佛能穿透海面,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他并未看向帕西,却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打断了帕西流畅的叙述:
“应该还有一位。”
帕西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微微垂下眼睑,随即迅速抬起,动作标准得如同经过最严苛的礼仪训练。他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您的直觉总是如此精准,加图索先生。是的,校董会的席位,根据最初的章程与股权结构,理论上一直保留着第七位。只是……”
他罕见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词汇,“……我们,乃至整个秘党的情报网络,都从未捕捉到这位神秘阁下出席任何会议的记录。无论是线下,还是线上。”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轻薄如蝉翼的电子平板无声地放在凯撒面前的矮几上,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和数据。
“他是学院有记录以来,单方面、持续性出资额度最高,且资金流向最为稳定、纯粹的资助方。其历年投入的总和,据不完全统计,已经超过了其余六家老牌家族的总和,并且……没有附加任何已知的政治或操作条件。”
帕西的语调中透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妙,“但异常的是,这位阁下从未留下任何具体的姓名、称谓或代号,也从未行使过校董的任何核心权力——包括但不限于投票权、质询权、以及人事任免的建议权。仿佛……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提供资金。”
凯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玩味、深思的弧度,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帕西脸上:
“每年向卡塞尔投入如此天文数字的金钱,足以轻易左右学院的任何重大决策,却像个中世纪的苦行僧般从不露面,甚至连自己法理上应得的、足以影响混血种世界走向的权力都弃之不顾……”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真是……令人费解的豪迈。或者说,是某种我们至今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触及层面的……绝对傲慢?”
这背后,究竟是真正的超然物外,对世俗权力毫无兴趣?还是隐藏着更深沉、更庞大、更不为人知的布局?凯撒本能地觉得,这始终缺席的第七席,其本身的存在,或许就是校董会,乃至整个秘党内部,最大的变量与谜题。他的缺席,比任何人的在场,都更能搅动局势。
帕西保持着沉默,没有对凯撒的推测做出任何评价。他知道,有些界限,不容逾越。
——————
与此同时,主会议室内,气氛与外界的灿烂阳光和帕西的冷静简报形成了极致反差。
为了确保绝对的隐秘,厚重的、用金线绣着繁复宗教寓言故事的深紫色天鹅绒窗帘被完全拉拢,严丝合缝地遮蔽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巨大的、缀满数百颗水晶的枝形吊灯沉默地悬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并未被点亮。仅有墙壁上几盏古老的青铜壁灯,散发着昏黄而局限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勉强驱散了长桌周围的深沉黑暗,却在更远的角落投下摇曳晃动的、形同鬼魅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羊皮纸、昂贵雪茄烟叶、淡淡霉味,以及一种名为“权力”的无形物质混合而成的特殊气息,凝重、滞涩,几乎令人窒息。
一共六人,如同六尊代表着不同势力、不同时代、不同理念的古老雕塑,分布在那张长度惊人、材质是罕见黑檀木的长桌旁。桌面上光可鉴人,倒映着壁灯微弱的光和与会者模糊的身影,仿佛另一个颠倒的、沉默的世界。
昂热校长坐在毋庸置疑的主位。他今日罕见地穿上了一套极其正式的深黑色三件套西装,纯白色的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银色的头发梳理得服帖而整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把玩他那标志性的折刀,而是将一支未点燃的、散发着醇厚香气的古巴雪茄,随意地放在手边的银质烟灰缸旁。
他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仿佛暴风眼中那片反常的宁静海域。然而,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眯起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眸深处,捕捉到那被完美掩饰起来的锐利、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紧挨着昂热左手边坐着的,是两位衰老到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的老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秘党编年史。一位身形佝偂得几乎要完全蜷缩进宽大的、衬着暗红色天鹅绒的高背椅中,枯瘦如同千年古树根须的双手,皮肤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死死紧握着一根色泽深沉、被岁月和手掌磨砺出厚重包浆的木质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毫无光泽的玉石。他的呼吸微弱而绵长,间隔很久才有一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另一位则坐得相对挺直一些,但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壑得如同干涸河床,记录着远超常人想象的漫长岁月。他双目微阖,仿佛沉浸在某场跨越时空的冥想之中,枯槁得如同鸟爪的手指间,一串油光水滑、呈现出深邃紫色的紫檀木念珠,正被以一种恒定的、极其缓慢而富有韵律的速度,一颗一颗地捻动着,发出几不可闻、却又固执地钻进人耳膜的细微摩擦声。这两位是校董会中最为保守和古老力量的化身,他们的沉默,往往比言语更具分量。
在昂热右手边稍远一些的位置,坐着伊丽莎白·洛朗,丽莎女士。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线条流畅的香奈儿经典粗花呢套装,珍珠项链温润的光泽与她沉稳的气质相得益彰。尽管年岁已长,但她的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如同经验丰富的船长,能够洞察海面下的任何暗礁。她手中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姿态优雅从容,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无意识摩挲杯壁的动作,显示出她内心并非全然放松,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有所预期。
坐在她身旁的,是一个与她,乃至与室内所有其他人,都形成极致反差的少女。她看起来绝不会超过十七岁,淡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以一种近乎苛刻的绝对对称性,高高盘在头顶,用一根造型简洁却价值连城的珍珠发簪固定,露出了光洁得仿佛大理石雕塑般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白皙、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的脖颈。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中世纪教堂壁画中走下的天使,完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但那双冰蓝色的、如同西伯利亚万年冻土般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属于少女的鲜活、好奇或情感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的冰冷与淡漠。背后的管家站姿挺拔。
最后一位,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明黄色的专业骑行运动服,紧身的设计勾勒出他保持良好的身材,与室内肃穆、古板、近乎凝滞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诞。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的左手边还随意地放着一个流线型的明显价格不菲的碳纤维自行车头盔,仿佛这场关乎混血种命运与世界格局的高层秘密会议,只是他漫长骑行旅途中一个微不足道、可以随时起身离开的休息站。
他此刻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眼神游离,手指无意识地、带着某种焦躁的节奏,持续敲击着光滑的黑檀木桌面,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注定充满争吵与博弈的议程,感到由衷的不耐与厌烦。
而长桌的另一端,正对着昂热的主位,一张同样雕刻着繁复纹样、气势不凡的高背椅,始终空着。椅面上积累的那层不易察觉的微尘,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下隐约可见,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席位长年累月的缺席,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悬挂在每一位与会者的心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与猜疑的沉重张力,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不安的、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构筑着无形的壁垒,计算着彼此的立场与筹码。
随着墙角那座哥特式古老座钟内部,发出一声轻微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齿轮咬合声,鎏金的指针精准地重合在了预定的时刻。钟声并未敲响,但那声细微的机括声,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昂热校长轻轻将手边的雪茄推向一旁,身体微微前倾,坐姿变得更加挺直。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如同一个无声的、强大的指令,瞬间抽空了房间里所有残存的低语、细微的响动,甚至压制了那不安的敲击桌面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或平静,或锐利,或淡漠,或焦躁,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女士们,先生们,”
昂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沉稳与力量,在寂静得可怕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如同落在玉盘上的珍珠,掷地有声。
“感谢各位在风云变幻之际,依旧遵循古老的约定,汇聚于此。”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我相信,以诸位的智慧与情报网络,对于此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早已心中有数。”
他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形式化的寒暄,直接以最锋利的方式,切入了那足以震动整个混血种世界的核心。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历史事件:
“根据卡塞尔学院执行部、装备部以及全球范围内相关情报网络的最终确认、多次交叉验证与最高级别风险评估,我在此,以卡塞尔学院现任校长的身份,正式向校董会全体成员宣布——”
他刻意停顿了半秒,让那无声的压力积累到极致,“——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及其兄弟康斯坦丁,已被确认……杀死。”
“杀死”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尽管这个消息,可能早已通过各种消息渠道,在秘党高层和各大势力之间隐秘流传,引发了无数的猜测与暗涌,但当昂热以如此正式、如此不容置疑的口吻,在校董会这个最高权力机构面前宣布时,依旧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在场每一位校董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难以平息的波澜。
那两位垂暮的老者,如同石雕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捻动紫檀念珠的那位,枯槁的手指猛然停顿,念珠僵持在指间;紧握拐杖的那位,呼吸似乎出现了片刻的紊乱,紧闭的眼睑下,浑浊的眼球在急速地转动。年轻的少女校董,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如同北极光般冰冷而绚丽的光,但她脸上那层淡漠的面具,却没有任何松动,只是搭在扶手上白皙得过分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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