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观测彗星(1/2)

司母戊鼎在丙午日如期铸成。

当巨大的泥范被小心敲碎剥离,露出那尊泛着青金色幽光、纹饰狞厉庄严、仿佛自洪荒而来的青铜巨物时,整个铸铜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与哭泣。成功了!倾尽举国之力的重器,历经无数波折与隐秘的较量,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鼎身厚重,方耳威严,四足如柱,饕餮与夔龙在云雷纹地子上盘旋欲出,凝聚着这个时代最高工艺与王权意志的精华。

武丁王亲临现场,率百官祭祀天地先祖,正式将此鼎命名为“司母戊”,以告慰其母妣戊,并永镇宗庙。铸鼎的工匠们获得了丰厚的赏赐,冶师傅更是被赐予“大匠师”的尊号,享大夫禄。陈远作为“协理有功”,也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贝币和几匹细麻布,贞人舍攻治坊内,他的地位也悄然提升,工师偃已开始让他独立负责一些中小型祭祀的整套卜骨准备工作。

然而,鼎成的辉煌与喧嚣,并未驱散陈远心中日益沉重的阴霾。身体深处那股召唤沉睡的力量,已从隐隐的潮汛,变成了耳边清晰可闻的、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眩晕、短暂失神、关节深处针扎似的隐痛,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幻视——不是记忆闪回,而是眼前景物偶尔会扭曲、拉伸,仿佛隔着一层波动的水幕。

他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这一次沉睡的预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不容抗拒。他必须尽快完成所有准备,然后寻机“消失”。

回到贞人舍攻治坊后,他一边按部就班地工作,一边加快了私下准备的步伐。他利用工余时间,将之前从铸铜坊零散收集来的特殊材料——白色耐火黏土、吸附矿物粉、硫磺硝石等——仔细研磨、调配、封装。又通过老黑的车马行关系,悄悄购买了一些耐储存的浓缩食物(肉膏、谷粉)和几罐密封极佳的清水,混杂在坊内日常消耗品中分批带入。

他需要一个新的、更安全隐秘的沉睡地点。殷都周边经过多年开发,已不如当年荒僻。那个太行山深处的瀑布洞穴虽好,但距离太远,且是“远”这个身份关联的地点,不宜再用。他必须在更近的、便于“工卜芒”合理抵达并“消失”的地方,寻找新址。

机会,随着一次意想不到的“天象异动”而来。

一日,负责观测星象的“望气”贞人急匆匆禀报卜正彭:西北夜空,出现一颗“孛星”,其状如扫帚,尾指东南,光芒晦暗却持续可见,已逾三夜。此星在商代天文学和占星术中,被视为极大的凶兆,常与兵灾、瘟疫、君主之厄相联系。尤其当此武丁中兴、大鼎初成、看似国运鼎盛之际,彗星的出现,无疑给朝野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武丁王闻报,极为重视,严令贞人舍日夜密切观测记录,并即刻举行禳解之祭,同时命史官查阅历代典籍,寻找类似天象的记载与应对之策。

贞人舍瞬间进入战时状态。观测、记录、祭祀、查阅,各项工作同时展开。攻治坊的任务也陡然加重:需要准备大量用于禳解祭祀和持续问卜的骨甲,并且,为了更精确地记录彗星的运行轨迹、亮度和形态变化,卜正彭决定,启用一套古老的、只在重大天象观测时才使用的“星图刻录”系统——将观测到的星象(包括异常彗星),以简化的符号和刻度,刻画在特制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巨大骨板或龟甲上,作为最直观的档案。

这种“星图刻录”对刻工的技艺要求极高。不仅要刻字精准,还需对星象图案有一定的理解,能将观测者口述或绘于沙盘上的星位、星间连线、彗尾指向等,准确转化为骨板上的刻痕,且线条需流畅均匀,比例大致协调。以往这项工作由少数几位年老资深、通晓天文的老工卜负责,但他们年事已高,眼神精力不济,难以承担连日持续的高强度刻录。

工师偃在卜正彭的授意下,再次找到了陈远。

“芒,你刻工扎实,心性沉稳,曾参与铸鼎要务,可见能担重任。”工师偃直接道,“今有‘孛星’现世,需日夜观测刻录。坊中老手难继,我欲命你加入‘星图刻录’组,跟随观测,即时录形。此事务必精确,关乎天意解读,不容有失。你可敢应?”

陈远心中一动。参与天文观测刻录,这意味着他将获得频繁夜间外出(观测需在高处、开阔地)、并且有合理理由长时间远离坊舍甚至都城的机会。这正是他勘察新沉睡地点、甚至提前布置的绝佳掩护!

他强压心中激动,肃然应道:“承蒙工师信重。小人定当尽心竭力,随观随刻,力求无误。”

于是,陈远被编入了由三名望气贞人和两名老刻工组成的临时观测小组。每夜子时前后,他们携带观星仪器(主要是测量角度和方位的简单圭表、窥管)、特制的刻录骨板、灯具、炭笔等,登上殷都北郊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土山——观星台。此处本是历代贞人观测天象之所,建有简单的夯土台基和遮风挡雨的草棚。

第一次参与观测,陈远便被浩瀚星空下那抹不祥的异光所震撼。在西北方向,银河之下,一颗拖着长长灰白色尾迹的彗星,静静悬于天际。它不如星辰明亮,却因那诡异的扫帚状形态和缓慢但确切的移动(相对于固定星辰),而显得格外刺目。夜风掠过山岗,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望气贞人神情肃穆,用窥管和圭表仔细测量彗星的位置、与某些标志性星辰的角度距离、尾迹的长度和指向,并低声描述其亮度变化和形态细节。老刻工则根据描述,用炭笔在骨板上勾勒出大致轮廓和星位标记。陈远的任务,则是待草图确认无误后,用刻刀将炭笔痕迹转化为永久的骨刻。

他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刻录星图不同于刻字,更注重线条的流畅性和相对位置的准确性。他结合自己对人体结构和几何比例的感知,刻出的星位和彗尾线条流畅自然,比例协调,甚至能通过刻痕的深浅变化,粗略表现彗星头部与尾部的亮度差异。连那两位起初对他这个“新人”抱有些许疑虑的老刻工,看过他刻的第一片星图后,也默默点了点头。

观测是辛苦的。每夜需在寒风中站立数个时辰,密切注视星空变化,随时记录。但陈远甘之如饴。这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异状,全身心沉浸在一种近乎冥想的工作状态中。更重要的是,在往返观星台的路上,在等待观测的间隙,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沿途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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