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观测彗星(2/2)
观星台位于殷都北郊约十五里处,背靠一片连绵的丘陵,面向洹水冲积平原。丘陵深处,人迹罕至,多有天然岩洞和沟壑。陈远以“寻找更佳观测点”或“勘察地形以备记录”为名,在白天休息时,多次独自进入丘陵地带勘察。他需要找到一个入口极其隐蔽、内部干燥宽敞、最好有水源或接近水源、且不易被山洪或野兽侵扰的洞穴。
经过数日的搜寻,他终于在一条极为隐蔽的干涸古河道侧壁,发现了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崩塌岩石半掩的洞口。洞口仅容一人匍匐进入,但内里却豁然开朗,是一个葫芦形的天然岩洞,主洞干燥,有裂隙通风,侧洞深处有细微的水滴声,似乎连接着地下暗河。更妙的是,洞口外的古河道地势高于周围,即使暴雨也不易灌入,且位置偏僻,远离任何道路或猎径。
理想的地点!陈远心中大定。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路径和周围特征,开始谋划如何将准备好的物资秘密转运至此。
彗星在夜空停留了约二十日,其轨迹缓慢南移,亮度时明时暗,尾迹形状也有所变化。贞人舍的观测记录积累了厚厚一摞骨板,每日都有新的观测数据被呈送王宫,供武丁和重臣参详。朝堂上,关于彗星象征意义的争论日益激烈。有贞人依据古籍,断言此乃“刑星见,主兵戈再起”或“扫帚星现,君德有失”;也有支持武丁的贞人努力寻找“凶中有吉”或“灾可禳解”的记载。傅说一派则更倾向于务实应对,强调加强边防、整饬内政、安抚民心。
陈远冷眼旁观着这场因一颗遥远天体引发的政治涟漪。他注意到,妇好殿下在彗星出现后,频繁出入王宫和贞人舍,神情冷峻。北疆和西陲的军情奏报似乎也比往常密集了些。整个殷都,在司母戊鼎带来的亢奋之后,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紧张与等待之中。
对陈远而言,彗星带来的最大“好处”,是观测任务的常态化。即使彗星逐渐暗淡远去,观测小组仍需每夜登台,记录其消失过程,并持续观察是否有其他异常天象。这给了他充足且合理的理由,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频繁夜间外出,并且可以“因观测需要”在观星台附近的草棚短暂留宿。
他开始利用这些机会,实施他的物资转移计划。每次前往观星台,他的行囊都会比旁人略大一些,里面除了工具和记录用品,总夹带着一小包他准备好的“特殊物品”。在观测间隙或“寻找记录灵感”时,他便悄然溜到那个选定的洞穴附近,将物资一点点藏入深处,用石块和泥土伪装好。
这个过程必须极其谨慎,每次只携带少量,并且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包括观测小组的同伴。好在小组成员各司其职,夜间注意力多在星空,且陈远一向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也不引人怀疑。
随着洞穴中的储备日渐增加,陈远心中的紧迫感稍缓,但身体的信号却越来越不容忽视。一次刻录星图时,他持刀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险些在骨板上划出一道破坏性的长痕。他立刻停下,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眩晕发作的间隔也越来越短,有时白日里在攻治坊干活,会突然眼前一黑,需要扶住案几才能站稳。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正在以天为单位倒数。
彗星终于在某个黎明前,彻底消失在东南方的晨曦之中,再无踪影。但观测小组并未解散,转为常规的夜间星象记录。陈远继续参与,同时也开始为自己的“消失”构思最后的剧本。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与“工卜芒”身份相符的、且无法查证的“终结”。一次“夜间观测时失足坠崖”或“遭遇猛兽袭击”?地点必须在观星台附近,但又不能离他真正的沉睡洞穴太远,以免苏醒后难以取得补给。
他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如同推敲一片至关重要的卜辞。
而在他忙于准备后事的同时,贞人舍对彗星事件的总结和善后也在进行。卜正彭召集参与观测记录的众人,要求将全部星图骨板整理、编序、并附以简短的观测日志,最终形成一份完整的《彗星见录》,存入贞人舍秘藏,以备后世查考。
陈远作为主要刻录者之一,被分配了部分整理和撰写日志的任务。这让他有机会在官方文书中,为自己“观测彗星”的经历,留下一个正式的、合乎情理的注脚。也许千百年后,若有考古者发现这些骨板,会看到某个名叫“芒”的低级工卜,曾在那颗不祥之星划过天际的夜晚,于殷都北郊的土山上,用颤抖却坚定的手,一刀一刀,刻下了历史天空中转瞬即逝的涟漪。
夜风依旧寒冷,星空亘古无言。
陈远站在观星台上,最后一次作为“工卜芒”,仰望着那片吞噬了彗星、也即将吞噬他的深邃天幕。
手中的刻刀冰凉,心中的去意已决。
观测彗星,竟成了他漫长苏醒期中,最后一段清醒的、有明确目标的时光。
接下来,便是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