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记得写信(1/2)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燥热彻底吞没。东莞峰华半导体厂区的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核心生产车间依旧亮着白炽灯,发出低沉的嗡鸣,象征着新生企业不舍昼夜的活力。而在厂区一角,那间作为临时指挥中心的总经理办公室,灯光也亮到了深夜。
刘峰、陈宝山、赵大军三人围坐在一张铺满了图纸和文件的简易木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是连续高压工作留下的共同印记。但与疲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眼神中那种经过危机淬炼后愈发坚毅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茶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紧绷过后缓缓释放的凝重气息。
陈宝山猛地将手里一叠皱巴巴的调查材料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斤重担卸下后的虚脱,又夹杂着怒火宣泄后的余烬。
“妈的!”陈宝山骂了一句,习惯性地想去摸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扁,“总算把这颗埋在身边的雷给挖出来了!真他娘没想到,马永盛那条疯狗,手能伸得这么长!这么毒!”
他指着那叠材料,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连老张……张工那样老实巴交的技术骨干,他都能找到人家在上海的家属,用孩子上学的事儿威胁!要不是大军他们保卫科的小伙子心细如发,盯得紧,发现老张这几天魂不守舍,半夜偷偷摸摸溜回车间想修改已经封存的那批试产品的部分质检记录参数,咱们峰华这刚刚竖起来的招牌,可真就要被砸得稀巴烂了!”
一想到那个后果——首批产品数据造假被曝光,刚刚建立的商誉瞬间崩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陈宝山就感到一阵后怕,脊背发凉。这比直接来一群流氓打砸抢要阴险致命得多。
赵大军坐在椅子上,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保持着军人的姿态。他的表情相对平静,但紧抿的嘴角和眼神中锐利的锋芒,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等陈宝山说完,才沉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总,陈总,这次事件,暴露了我们安保工作的盲区。”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汇报和提出建议,“目前,保卫科已经根据这次教训,立刻加强了厂区夜间的巡逻密度和关键区域的定点监控,所有人员和非正常时间段的物资出入,必须进行严格登记和核查。这是对外。”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刘峰和陈宝山:“另外,我建议,对内,我们需要对所有能够接触核心技术和关键数据的员工,进行一次背景的补充摸底和动态评估。重点不是审查,也不是不信任同志,”他特别强调这一点,“而是要做到心中有数,了解每一位核心成员可能面临的潜在外部压力或者实际困难。这样才能提前预警,有针对性的进行保护和帮助,避免再发生类似张工这样被胁迫而险些酿成大错的情况。”
赵大军的话说得非常到位,既指出了问题关键,又充分考虑了员工的感受,体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结合。
刘峰一直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户开着,夏夜微凉的风吹进来,拂动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窗外,是寂静的厂区轮廓,更远处,是那片灯火通明、日夜不停运转的核心车间。那灯光,象征着生机,也承载着他们所有人沉甸甸的希望和好不容易搏来的开局。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消瘦,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沉稳。陈宝山和赵大军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终于,刘峰转过身,目光依次落在陈宝山和赵大军脸上,那目光锐利如鹰,却又带着一种深沉的温度。
“宝山哥,大军,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狠狠地上了一课。”
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有力:“创业,办企业,尤其是在我们选择的这条艰难的路上,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在和市场赛跑,和技术难题搏斗。”他的语气加重,“更是在和人性的贪婪、恐惧,在和暗处不择手段的恶意,进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里。
“但是,”刘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我们不能因为踩到一次钉子,就再也不敢走路。更不能因为出现了一个被胁迫的张工,就对所有的员工都产生怀疑,竖起一道冷冰冰的、不信任的高墙。那样的话,我们就算挡住了外来的明枪暗箭,也会从内部失去人心,这才是最致命的。”
刘峰的目光落在赵大军身上,肯定地点点头:“大军,你的建议非常及时,也非常专业。加强内部的风险排查和动态了解,是必须要做的。但是,方法很重要。”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更深思熟虑的方案:“我们不能搞成一次让人人自危的‘审查运动’。我的想法是,把这件事,包装成公司对员工关怀的一部分。比如,我们可以正式成立一个‘员工互助基金’,名义上是用于帮助家庭遇到突发困难的员工,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通过这个渠道,我们可以更自然、更正面地去了解员工的实际困难和潜在压力。同时,加强管理层,特别是你们保卫科与核心员工的日常沟通和关心,建立一种彼此信任、有困难可以坦诚相告的氛围。”
刘峰的目光扫过两人,总结道:“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道用制度和巡逻队筑起的物理围墙,更重要的,是要筑起一道坚固的‘人心防火墙’。”
处理完张工程师的事件,又连夜与陈宝山、赵大军商讨完善了内部的安保与关怀机制,当刘峰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合衣倒在床上,连鞋子都没力气脱,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然而,这一觉并没有持续太久,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和远处工地上隐约传来的声响,还是将他从深度的疲惫中唤醒。
他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床头那只老旧的闹钟,才清晨六点多。今天是何小萍返校的日子。这个念头让他强打起精神,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驱散浓重的倦意。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的深处,依然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名为执着的光。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虽然褶皱难以完全抚平,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当他走出宿舍楼时,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远远地,他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厂区外那条通往镇子的小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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