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雪原余烬(2/2)
就是这里了。
陈默将车小心地开下冻河,尽量贴近那个浅洞。轮胎在河床的卵石上打滑了几次,终于稳稳停在了洞口前几米处,车头对着洞口,车尾则利用岩石作为掩护。
熄火。世界再次被风雪声主宰。
他先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静地坐在车里,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雪声,没有其他异响。他又用手电筒透过车窗,仔细照射洞口内部。洞不深,大约四五米,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枯枝和动物粪便的痕迹,没有丧尸或其他活物的迹象。
暂时安全。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让他混乱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他先从后备箱拿出消防斧和手电筒,走近洞口,再次确认里面安全,并用脚将一些枯枝败叶扫到角落。
然后,他开始搬运物资。压缩饼干箱、水瓶、奶粉罐、尿不湿、睡袋(用旧衣服和棉被简单缝制的)……一件件被他搬进这个勉强能挡风的浅洞。洞内地面是坚实的砂土,还算干燥。他在最里面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铺上一层从车上拿下来的破毡子,作为今晚的栖身之所。
接着,他回到车边,打开后车门,解开了陈平安的安全带。孩子一离开座椅的束缚,立刻张开小手要他抱。陈默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那柔软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冰冷的胸膛,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也让他那颗冰冷空洞的心,找回了一丝实在的暖意。
“饿了吧?马上就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温和。
他抱着平安走进浅洞,将孩子放在铺好的毡子上,用睡袋裹好。然后,他搬来两块平整的石头,在洞口内侧、背风的地方,搭起一个简易的灶台。从车上拿来那个旧铁皮桶,又从河边捡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埋在雪下的部分还没完全湿透),以及之前在五金店找到的、剩下的一点固体燃料块。
用打火机点燃燃料块,小心地引燃枯枝。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起初很微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随着陈默不断添加细枝,火势渐渐稳定,散发出有限却无比珍贵的热量。
火光驱散了洞内的一部分黑暗和寒意,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六六和咪咪也跟着进了洞,六六立刻凑到火边,贪婪地汲取着温暖,身体终于不再发抖。咪咪则选了一个既能感受到热气、又离火堆有段距离的干燥角落,蹲坐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陈默将铁皮桶架在石头上,倒入两瓶矿泉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拿出奶粉罐和奶瓶。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默。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洞外无尽的黑暗,那里,风雪依旧,仿佛能吞噬一切。
水开了,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他严格按照刻度冲调奶粉,摇晃均匀,试了试温度,然后抱起平安,将奶嘴塞进孩子急切的小嘴里。平安立刻用力吮吸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咚”声,小手无意识地抓着陈默的手指。
陈默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火光映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平安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样子,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注入他冰封的心田。那被拖行在雪地里的可怕画面,似乎稍微褪色了一些。
喂饱了平安,他简单用热水给自己泡了点压缩饼干糊,就着冷水咽下。也给六六和咪咪分了点饼干碎和一点点火腿肠(最后的存货)。
食物下肚,身体有了热量,疲惫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精神上极度紧绷后的虚脱。
他将平安放进睡袋,自己也和衣钻了进去,紧紧搂着孩子。六六蜷缩在睡袋旁边,咪咪则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火堆渐渐变小,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量。洞外,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呜呜的风声像是大地在哭泣,又像是某种庞大的存在在缓慢呼吸。
陈默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一闭上眼,那翻滚的栗色长发,那骨骼碰撞的闷响,那最后消失于黑暗的沉寂……就会清晰地浮现。
他没有后悔“处理”掉她。那是必要的。但他也无法逃避那过程带来的冲击。那不仅仅是对一个“错误”的清除,更像是一次对自身黑暗面的粗暴阉割,留下的是冰冷的伤口和挥之不去的幻痛。
他想起了末日前的日子,平凡,琐碎,充满烦恼,却也拥有着最简单的人际温度和道德底线。那时候,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着一个丧尸产生那样扭曲的念头,更不会想到自己会用那种方式去“解决”问题。
是末日改变了他,还是他内心深处本就潜藏着这些,只是被末日这面放大镜照了出来?
没有答案。只有风雪声,和平安在睡梦中均匀的呼吸声。
他收紧手臂,将孩子搂得更紧一些。平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咂了咂嘴,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这个微小的动作,给了陈默最后一点支撑。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风暴和玷污,他还有这个责任。他答应过那个死去的女人,要带平安走。他也要对六六和咪咪负责。它们跟着他,信任他,哪怕他刚才差点崩溃,它们也没有离开(六六是吓坏了,咪咪则是警告)。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现在。
空洞和冰冷或许还会持续,自我质疑也不会停止。但活着,继续向前,照顾好身边的生命,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雪地上的拖痕,不再去想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耳边平安的呼吸声,集中在六六偶尔的鼾声,集中在洞口咪咪细微的动静上。
这些声音,构成了他现在世界的全部。
风雪依旧在洞外肆虐,仿佛要掩埋一切痕迹,无论是车辙,是拖痕,还是人心上刚刚裂开又勉强粘合的伤口。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被火光余温暖过的浅洞里,四个生命紧紧依偎在一起,对抗着无边的寒冷与黑暗。
陈默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大兴安岭还有多远,严冬会多么残酷。
他只知道,今晚,他们还活着。并且,他必须,也一定会,继续活下去。
带着余烬般的温暖,和无法抹去的冰冷记忆麻木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