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镜渊回响(2/2)
她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嚅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清晰得如同烙印:
“等……你……”
两个字。
冰冷彻骨。
然后,她的头颅缓缓地、无声地转了回去,恢复成低垂向前的姿势。佝偻的身影,连同其他几个模糊的同行者,继续沉默地、蹒跚地向前,一步步走入前方更加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中,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等你……”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我的耳朵,缠绕住我的心脏。那最后一眼中蕴含的怨毒与怜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灵魂深处。侥幸的泡沫被彻底戳破。这不是幻觉,不是结束。那个循环……那个诅咒……依然存在。它只是暂时放过了我,如同猫捉老鼠般,等待着下一次的“时辰”。
巨大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那两个字被抽干。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
***
刺眼的光。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我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随即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生疼。
不是路灯的惨白,也不是车灯的昏黄。是……阳光?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缓慢而滞涩地转动。我发现自己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下是粗糙的颗粒感。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但确实是白昼的天光。雨停了。浓雾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山间氤氲的薄薄水汽。我正躺在盘山公路冰冷粗糙的路肩上,背后就是那道冰冷的水泥护栏。护栏下方,是陡峭的山坡,覆盖着湿漉漉的植被,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朦胧山峦。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
我还活着?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全身的剧痛立刻如同潮水般袭来。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低头看去,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褐色的血渍,无数细小的伤口遍布在手臂、脸颊和脖颈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脚踝处,那几道深紫色的、如同被巨蟒缠绕过的勒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锋利的边缘,狠狠扎进脑海:诡异的公车,融化变形的乘客,滴血的红盖头新娘,撕裂的日历纸,破碎的车窗,亡命的奔逃,冰冷的鬼手……还有水中那个绝望的“我”,以及老太太最后那无声的诅咒——“等你……”
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同样沾满泥污的裤子口袋里,艰难地掏出手机。屏幕早已碎裂成蛛网状,布满泥浆。我胡乱地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拭了几下,颤抖的手指按向电源键。
屏幕……居然亮了!
碎裂的屏幕下,幽蓝的光芒顽强地透射出来。时间显示清晰地映入眼帘:
**20xx年11月12日,07:32。**
日期……跳到了第二天。时间……是清晨。
那恐怖的十一个小时……真的过去了?
就在这时——
“嘟——嘟——”
一阵清脆而熟悉的引擎声,伴随着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从山路下方传来。
一辆……公车?
我猛地抬头,心脏骤然收紧!惊恐地循声望去。
一辆崭新的、蓝白相间的公车,正沿着湿漉漉的盘山公路,平稳地向上驶来。车身上喷涂着清晰醒目的线路标识:**260**。
崭新的车体在雨后清晨的天光下反射着干净的光泽,车窗明亮,车内灯光明亮温暖。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司机穿着整洁的制服,正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它在我前方不远处的站台缓缓停下。锈蚀?不,车门是崭新的电动门,开合顺畅无声。一股混合着空调暖风和清洁剂的味道,随着车门的开启,温和地飘散出来。
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两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正有序地排队上车。车厢里座位干净整洁,坐着几个普通的乘客,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头看手机。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人间的烟火气。
260路。崭新的。白天的。载着活生生的乘客。
昨晚那辆地狱巴士……仿佛真的是一个遥远而荒诞的噩梦。
我呆呆地看着那辆崭新的260路公车关上车门,发出平稳的引擎声,继续朝着山上驶去,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我扶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护栏,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阳光照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阴寒。我踉跄着,沿着湿漉漉的公路,朝着山下有人烟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楚。山风吹过,带着凉意,拂过脸上干涸的泥浆和血痂。
就在我走过昨晚那盏老旧路灯下方时,脚步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惨白的灯罩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肮脏。我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目光扫过灯柱下方、靠近公路边缘的泥泞地面。
那里,湿软的黑色泥土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拖拽的痕迹——一道宽而深的沟壑,从密林边缘延伸出来,一直拖到公路的水泥路面上,最终消失在我此刻站立的位置附近。
痕迹里,混杂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
而在那拖痕的尽头,靠近水泥路面的湿泥里,静静地躺着一点小小的、不起眼的异物。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小片纸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撕扯下来。纸质粗糙发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褪色的数字——
**11**。
鲜红的颜色,如同凝固的血。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
我猛地抬起头,望向山下那沐浴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城市轮廓。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车流的声音隐隐传来。
生者的世界,就在前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身后那片浓雾笼罩的阳明山深处。它并未消失,只是蛰伏。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一个刻在灵魂上的烙印。
那辆行驶在阳光下的崭新260路,车尾的红色指示灯在山路拐弯处闪烁了一下,像一只缓缓眨动的、猩红的眼睛。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片纸屑,也不再回望那片山林。只是裹紧了身上破烂冰冷的衣物,低着头,继续沿着湿漉漉的山路,一步一步,踉跄地,沉默地,走向那片喧嚣的、充满阳光的……人间。
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薄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