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庙低语（1/2）

那只手。

冰冷，粗糙，沉重得超乎想象。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一块刚从深潭底部捞起的、浸透了万年寒气的顽石，五指僵硬地扣在她的肩头，透过湿透的单薄春衫，将一股绝非人间应有的阴冷死气，蛮横地刺入她的肌肤，钻进她的骨髓，冻结她的血液。

林小倩的思维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最原始的恐惧像炸开的冰刺，席卷了每一寸神经。她无法呼吸，无法尖叫，甚至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石手带来的、足以让灵魂战栗的触感。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每一瞬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她等待着撕裂，等待着吞噬，等待着无法想象的恐怖降临。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进一步的攻击，没有可怕的景象。只有那只石手，无声无息地搭着，散发着源源不绝的、深入灵魂的寒意。庙外，风雨声不知何时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庙内，“嘀嗒、嘀嗒”的滴水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浓稠得如同实质，压迫着她的耳膜。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声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

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那股强制性的僵直似乎松动了一丝。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彻底的麻木，她鼓起了全身残存的、微乎其微的勇气，用尽全部意志力，驱使着如同锈住般的脖颈，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后扭转。

眼睛因极度恐惧而睁得裂开般疼痛，她看到了——

搭在她肩上的，确实是一只石手。肤色青灰，质地粗糙，布满细微的裂痕和古老的苔藓痕迹，指甲的部位厚钝而畸形，完全就是庙中那尊青石像的手臂！它从她身后的黑暗中伸来，连接着一截同样质地的、僵硬的石臂，再往后，则没入更深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它不是完整的“存在”，仅仅是一条手臂？

这个发现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增添了更荒诞、更令人窒息的恐怖。一件死物的组成部分，竟然自行其是地活动了？这违背了世间一切常理！

就在她目光接触到石手的瞬间，那石手的五指，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掌控力和冰冷的威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无处可逃。

“嗬……”

那如同锈铁摩擦、又似枯井回响的非人声音，再次贴着她的耳根响起，带着一股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

“冷……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蕴含着一种古老的、沉沦的痛苦和阴郁。

林小倩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不是因为身体的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她想哀求，想祈祷，却发不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

那石手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五指又轻轻按压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迟滞感，从她的肩头滑落。

它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就像是被无形的线操纵着的木偶，却又拥有实实在在的重量和触感。它滑过她的脊背，所过之处，衣物下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冰冷的鸡皮疙瘩，仿佛被一条冰冷的石蛇蜿蜒爬过。

最终，石手完全离开了她的身体，缩回了她身后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那股几乎将她冻僵的阴冷压迫感，也随之骤然减轻。

林小倩猛地喘了一口气，如同离水的鱼重新回到水中，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爬退，直到脊背重重地撞上那面布满湿滑苔藓的庙墙，退无可退。

她惊恐万状地瞪视着石手消失的那片黑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庙内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只有她粗重、急促、带着哭音的喘息声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和脆弱。

那尊青石像，依旧沉默地端坐在远处的石基上，隐在阴影里，轮廓模糊。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那只石手，那冰冷的声音，都只是她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但她肩膀上残留的、那冰冷僵硬的触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在清晰地提醒她——那不是梦！那不是幻觉！

有什么东西……醒了。就在这座庙里。就在那尊石像里。

或者说，那尊石像……本身就是活的！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崩溃。

她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身体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尊石像，不敢有丝毫移开，生怕下一刻它就会完全“活”过来，展现出更加恐怖的形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庙外的风雨似乎真的小了些，但并未停歇，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吹过的风声，反而更像是一种衬托，让庙内的死寂显得更加诡异和令人不安。

那被注视的感觉，并未随着石手的消失而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了。那目光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冰冷、黏腻、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审视和……饥渴？

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就在这种极致的恐惧和煎熬中，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贴着她的耳朵，而是弥漫在整个庙宇的空间里，低沉、沙哑，带着空洞的回音，仿佛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每一面墙壁、每一寸土地里渗透出来：

“很久……没有人来了……”

声音缓慢而滞涩，每一个字都像是费力地磨碾出来的。

林小倩猛地一颤，将身体缩得更紧，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不敢回应。

“雨水……带来了生气……也带来了……祭品……”

祭品？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林小倩的心脏。她不是迷路的旅人，她是……祭品？

“不……我不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剧烈的颤抖，“我只是……迷路了……求求你……放过我……天一亮我就走……我保证……”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她的恐惧。

“走？”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嘲弄，“来了……便是缘……石公……醒了……”

石公？这果然是它的自称？或者……是它的名字？青石公？

“石公……需要温暖……需要……活气……”声音继续着，自顾自地低语，完全不在意她的哀求，“冰冷的石头……太久了……太久了……”

它的语调里蕴含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孤寂和阴冷，但那非但不能引起丝毫同情，反而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如今……是何光景……”声音要求道，那并非商量的口吻，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命令。“说话……用你的声音……驱散……这死寂……”

林小倩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说什么外面的世界。她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说？”那声音低沉下去，庙宇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加阴冷，供桌下方散落的那些黑乎乎的腐烂物，似乎轻微地蠕动了一下。“那就……永远……留下……陪伴石公……”

伴随着它的威胁，林小倩惊恐地看到，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那潮湿的、布满污渍的泥土，开始无声无息地隆起一个小包。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地底钻出来！

“不！我说！我说！”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她的意志，她尖声叫起来，声音嘶哑破裂，“我说！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求求您……不要……”

地面的隆起停止了。

那无处不在的注视感，似乎专注了一些。

“很好……”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的意味，但那满意比之前的威胁更加可怕。

林小倩的大脑一片混乱，恐惧几乎让她无法思考。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外面……外面……”她语无伦次，哆哆嗦嗦地开始描述，从自己居住的城镇说起，说到街市、行人、车马……她尽量说一些平常的、热闹的事情，试图用这些鲜活的、属于阳间的词汇来驱散庙里阴冷的气息。

她说到自家的庭院，院里的桂花树，说到母亲做的糕点，说到元宵节的花灯……

她的声音颤抖，断断续续，经常词不达意。但那个声音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而，她很快发现了一件让她更加心悸的事情——每当她说到一些温暖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时，比如“刚出炉的糕点冒着热气”、“花灯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她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庙内那阴冷的气息会似乎减弱一丝丝，那被注视的感觉也会流露出一种……贪婪的“专注”？

仿佛这邪异的存在，正在通过她的描述，饥渴地汲取着那份它无法触碰的“温暖”和“生机”。

这个发现让她如坠冰窟。

她不是在满足它的好奇心，她是在……喂养它？

用她记忆中那些鲜活的、温暖的画面？

这个认知让她恶心欲呕，但她不敢停下。她只能继续说着，机械地、麻木地复述着那些美好的记忆，同时感受着自己的回忆被某种冰冷污秽的东西玷污、吮吸。

她说到自己这次出行，是为了探望远方的姨母。

“……母亲说，姨母家那边……气候更暖和，花也开得早……”她哆哆嗦嗦地说着。

“温暖……”青石公的声音幽幽地打断她，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向往和扭曲，“花……香气……阳光……触摸……”

它的声音里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情绪”，但那情绪却扭曲得可怕。仿佛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生物，对光产生了某种基于想象的、畸形的渴望。

“是的……阳光很暖和……”林小倩顺着它的话，心脏却缩成一团。

“石公……感受不到……”声音陡然变得阴沉而怨毒，“只有冰冷……潮湿……无尽的夜……”

庙内的空气再次凝固，那股阴寒之气骤然加重，甚至比之前更加刺骨。林小倩看到，那尊青石像的表面，似乎渗出了一层细微的水珠，如同冰冷的汗液，在绝对的黑暗中，隐约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幽光。

“但你……带来了……”声音猛地转向她，那无形的视线再次变得灼热——一种冰冷的灼热——“你的声音……你的记忆……很有趣……”

林小倩屏住呼吸。

“继续……”它命令道，“说更多……关于‘家’……关于‘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