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庙低语（2/2）

它特意强调了那几个词汇，仿佛那是它最渴望窥探、最渴望玷污的东西。

林小倩感到一阵强烈的抗拒和恶心。她最珍视的家人和回忆，怎能被这邪物如此觊觎和吮吸？

但她不敢违逆。

她颤抖着，开始讲述自己的母亲，一个慈爱又有点唠叨的普通妇人。她尽量说得平淡，避免注入太多情感。

然而，那邪异的存在似乎能捕捉到她心底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爱……”青石公幽幽地叹息，那叹息声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她的心脏，“很奇妙……的感触……炽热……而短暂……如同……雨中的……萤火……”

它的比喻诡异而冰冷，让林小倩不寒而栗。

“石公……也曾被……‘爱’过……”声音忽然变得缥缈而怪异，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到已经扭曲的回忆，“那些村民……敬畏……祈求……奉上……祭品……”

祭品？又是祭品！林小倩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祈求什么？”她忍不住脱口问道，问完就立刻后悔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不应该问！不应该探究！这只会让它说得更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恐怖！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无形的、冰冷的注视，牢牢地锁定着她。

就在林小倩以为自己触怒了它，即将大祸临头之时，那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低沉、空洞，仿佛从一个无比深邃的洞穴底部传来：

“祈求……雨水……祈求……丰收……祈求……病愈……祈求……子嗣……”

它每说出一个祈求，庙内的阴冷就加重一分。空气中似乎开始弥漫起一种极其微弱的、幻听般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喃喃低语，混杂着哀求、哭泣和虚幻的喜悦。

“……他们……奉上……鲜血……奉上……活物……甚至……奉上……至亲……”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林小倩的耳膜。

她仿佛看到了模糊而血腥的画面：愚昧的村民，在恐惧和贪婪的驱使下，在这破庙前举行着残忍的仪式，试图取悦这尊冰冷的石像邪神……

“然后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被一种 morbid curiosity（病态的好奇心）所驱使。

“然后？”青石公的声音里陡然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残酷的意味，那仿佛是石头在冷笑，“石公……给予了……回应……”

“雨水……泛滥……冲毁了……村庄……”

“丰收……的谷物……带来了……瘟疫……”

“病愈……的人……变得……疯狂……撕咬……亲人……”

“得来的……子嗣……天生……石躯……七日……而亡……”

每一个“回应”，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小倩的心上，让她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这不是神灵！这是彻头彻尾的邪魔！以扭曲和灾难回馈祈求的恶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颤抖地问，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虚脱。

“因为……这才是……石公的……规则……”声音变得冰冷而傲慢，带着一种属于非人存在的、纯粹的恶意，“祈求……便需……付出……代价……而石公……决定……代价的……形式……”

“很有趣……不是么？”它补充道，那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看着他们……从希望……跌入……更深的……绝望……他们的恐惧……和绝望……是……最好的……供奉……”

林小倩彻底明白了。她落入的，根本不是一个能够沟通或者祈求怜悯的存在手中。这是一个以痛苦和绝望为食的古老邪物！

而她现在，就像那些古老的村民一样，落在了它的“规则”之下。

“现在……轮到你了……”果然，那声音转向她，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迷途的……祭品……告诉石公……你的……祈求……”

它像是在玩一场残忍的游戏，慢条斯理地、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她的哀求。

林小倩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祈求？她敢祈求什么？祈求离开？那代价会是什么？像那些村民一样，陷入更可怕的境地？

“不……我什么都不求……”她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想离开……平平安安地离开……我不求任何东西……”

“哦？”青石公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玩味”，“无所求？那么……你为何……呼唤？在风雨中……你的恐惧……你的求救……如此……甜美……那本身……便是……一种……强烈的……祈求……”

林小倩愣住了。是啊，她进入这座庙之前，曾经拼命地呼喊求救……在那片绝望的风雨之中……她的呼喊，竟然成了指向这邪物的指引？

“渴望……生存……渴望……庇护……这是……最本源……的祈求……”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既然……祈求了……便要……付出……代价……”

“不……那不是对你的祈求……那不是！”林小倩绝望地辩解。

“在石公的……地界……所有的……呼唤……皆归石公……”它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神祗般的傲慢和邪魔的专横，“现在……选择……你的……代价……”

“是用你的……声音？从此……沉默……如石？”

“是用你的……容颜？变得……丑陋……恐怖？”

“是用你的……记忆？忘却……所有……温暖……变得……空洞？”

“还是用你的……至亲？用他们的……性命……换你……苟活？”

一个个冰冷恶毒的选择，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向林小倩。每一个选项都让她毛骨悚然，无法接受。

“不……不要……我哪个都不要选……”她崩溃地哭喊起来，精神已经到了极限，“放过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只剩下最本能的哀嚎。

庙宇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她绝望的哭泣声在回荡。

那尊青石像，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在欣赏她最后的崩溃。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却意外地“温和”了一些，但那温和之下隐藏的冰冷，更加令人胆寒：

“既然……你无法……抉择……那么……便由石公……来定……”

“你的声音……很有趣……你的记忆……很温暖……石公……很满意……”

“便允许你……暂时……保留……”

林小倩的哭泣骤然停住，心中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涌起更大的不详预感。

“代价是……”声音拖长了调子，如同毒蛇吐信，“你的……‘时间’……”

时间？

林小倩尚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突然——

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攫住了她全身！

那不是物理上的束缚，而是一种更深入、更本质的侵袭！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力，自己的“活力”，正以一种清晰可感的速度，从四肢百骸中被强行抽离，流向那尊黑暗中的石像！

与此同时，一种沉重的、冰冷的麻木感，开始从被石手触碰过的肩膀处迅速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淌的方向，向着全身扩散。

她的皮肤，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类似于石头的青灰色泽。她的关节，开始感到隐隐的僵硬。她的思维，也变得有些迟滞起来……

“今夜……只是……开始……”青石公的声音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仿佛品尝到了美味，“用你的……生机……温暖……石公……冰冷的……躯壳……”

“当黎明……到来……你或许……可以……离开……”

“但……石公的……印记……已在你……身……”

“你会……回来……”

“或者……彻底……留下……”

“成为……新的……装饰……”

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耗尽了力气，或者陷入了某种消化般的沉寂。

庙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缓缓消退。

但那被抽离生命力的冰冷感觉，以及身体逐渐僵硬的恐怖趋势，却没有停止！

林小倩惊恐地看着自己手臂上越来越明显的青灰色，尝试活动手指，却发现动作变得异常艰涩迟钝，仿佛手指正在慢慢失去柔软，向石头转化！

不！不——！

她在内心疯狂尖叫，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寒冷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

世界的最后，是她视野中那尊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的青石像，它表面那层冰冷的“汗液”，似乎更加莹润了少许。

而庙外，风雨声已微。

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过去一半。

她的意识，最终被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