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井索缠魂(1/2)

柴房的锄头落下后,周成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即使是在他和林秀琴那张铺着厚厚锦褥、挂着柔软帐幔的雕花大床上,噩梦也如影随形。

每一次,只要他稍有睡意,身体沉入黑暗的边缘,那冰冷粘腻的触感便会如期而至。有时是脸颊,有时是脖颈,有时是胸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湿漉漉的小手,在黑暗中悄然抚过他的皮肤。每一次惊醒,他都会惊恐地摸向那被“触碰”的地方——指尖传来的,永远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濡湿、滑腻、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触感!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沾染的暗红色——那是尚未干涸的血!

“谁?!滚开!!”他无数次在深夜惊坐而起,嘶哑地低吼,浑身冷汗淋漓,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脸和脖子,试图驱散那根本不存在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冰冷血手。他掀开锦被,在床褥上、枕巾上反复摸索,却除了他自己惊出的冷汗,什么也找不到。唯有指尖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顽固地萦绕着。

而比这更折磨人的,是窗外的哭声。

每当夜深人静,暴雨停歇的间隙,或者连雨声都变得细碎时,那声音就会幽幽地响起。起初极其微弱,细若游丝,如同蚊蚋在耳边哼哼,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哀怨,直往脑子里钻。渐渐地,声音会清晰起来——是幼童的啼哭!断断续续,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呜……娘……阿宝怕……爹……爹……”

“娘……疼……好疼啊……”

“呜呜……爹……为什么打阿宝……阿宝乖……”

那哭声飘飘忽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咫尺,就贴着窗棂!有时像是在后花园的方向,有时又像是在西跨院的角落,更多的时候,它似乎就萦绕在主卧的窗外,在那些浓密的芭蕉叶丛里,在冰冷的墙角根下!周成甚至能“听”出,那哭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极了阿宝生病时委屈的呜咽!

他捂着耳朵,用被子死死蒙住头,但那哭声如同跗骨之蛆,总能穿透一切阻隔,清晰地钻进他的脑海!每一次响起,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反复切割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住口!别哭了!别哭了!!”他崩溃地捶打着床板,对着黑暗的虚空嘶吼。回应他的,只有那哭声短暂的停顿,随即又以更加凄厉、更加怨毒的腔调响起,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林秀琴起初还会被他的动静惊醒,不耐烦地斥骂几句“疑神疑鬼”、“没用的东西”。但渐渐地,她似乎也习惯了,或者说是彻底厌烦了。每当周成在深夜惊起,她只是翻个身,背对着他,用冰冷的、带着嘲讽的语气丢下一句:“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着。”然后便再无动静,仿佛身边这个男人的崩溃与恐惧,与她毫无干系。

周成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白天,他强撑着去货行,但伙计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他精神恍惚,账目算错,甚至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自言自语。夜里,就是无休止的血手抚摸和啼哭索魂。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原本精明锐利的眼神变得浑浊而惊恐,布满血丝,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而林秀琴,却似乎愈发容光焕发。她依旧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容甜美,穿梭于府城的太太圈子里,仿佛周府的男主人只是偶感风寒,无足轻重。她看向周成的眼神,不再是冰冷和嫌恶,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玩味的观察,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残忍的艺术品。那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非人的、冰冷的兴奋。

这天夜里,周成又一次在阿宝凄厉的哭喊声中惊醒。这一次,哭声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就在他的枕边!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

“啊——!!”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积压多日的惊惶、怨毒、以及对林秀琴那冰冷眼神的憎恨,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赤红着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扑向梳妆台!

那里,放着一把他前几日鬼使神差藏起来的、用来“辟邪”的锋利柴刀!

他一把抄起那沉甸甸、闪着寒光的柴刀,转身,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朝着床上刚刚被惊醒、正蹙眉坐起的林秀琴,狠狠劈了过去!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毒妇!去死吧!!”

刀光如匹练,带着周成全部的恨意和绝望,划破昏暗!

林秀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竟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噗嗤——!”

柴刀狠狠砍在了林秀琴纤细的脖颈上!

周成脸上露出了扭曲的、近乎解脱的狞笑!他等着看那鲜血喷溅、毒妇毙命的场景!

然而——

预想中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柴刀深深嵌入林秀琴的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但伤口处……伤口处涌出的,不是鲜红的血!

而是一股粘稠的、如同黑泥般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土腥气和……一种深埋地底多年的、陈腐的尸水气息!

那黑泥汩汩涌出,迅速染黑了林秀琴那身桃红色的寝衣,滴落在锦被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仿佛在腐蚀!

林秀琴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被柴刀砍断了大半,仅剩一点皮肉连着。但她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缓缓地、极其诡异地……绽放出一个笑容!一个极致甜美,却又极致怨毒的笑容!她的眼睛,瞳孔瞬间扩散,变得一片漆黑,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盯住了近在咫尺、已然吓傻的周成!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那被砍断的脖颈伤口处,黑泥依旧在不断地涌出、流淌。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得毫无血色,指甲却鲜红如血——轻轻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抚上了周成握着柴刀柄的、剧烈颤抖的手!

冰冷!那触感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冻铁!瞬间冻僵了周成的骨髓!

“成……哥……”林秀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娇柔婉转,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女人怨毒、凄厉、沙哑的叠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你……终于……动手了……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啊——!鬼!妖怪!!!”周成魂飞魄散,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惨叫!他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松开柴刀柄,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个根本不是人的东西!

他连滚爬爬地摔下床,手脚并用地冲向房门,一把拉开,如同丧家之犬般冲进了冰冷的、被惨白月光笼罩的庭院!

夜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子。庭院里树影婆娑,在月光下投下无数张牙舞爪的阴影,如同潜伏的鬼怪。阿宝的哭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整个周府死寂一片,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周成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狂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是本能地朝着后院、朝着远离主屋的方向跑!他感觉身后那粘稠的、带着尸水腐臭的黑泥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

“咯咯咯……”林秀琴那混合了无数怨毒声音的叠音,仿佛就在他耳边低笑,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后花园。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冰冷的银霜。假山怪石如同蹲伏的巨兽,花木的阴影扭曲变形。而他,正前方,就是那口废弃的、长满了滑腻青苔的古井!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周成脚步猛地刹住,停在离井口几步远的地方,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身后是幽深的花园小径,树影幢幢,似乎并没有东西追来。那诡异的笑声也消失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暂时摆脱了。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的瞬间——

“哗啦……哗啦……”

一阵清晰的水声,毫无征兆地从他面前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传了出来!

不是雨水滴落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井水!

周成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惊恐的目光投向那黑黢黢的井口!

惨白的月光,斜斜地照入井口,勉强照亮了井壁滑腻的青苔和一小片浑浊的水面。

水面之下!

浑浊的井水如同沸腾般剧烈地翻涌起来!紧接着,一只只手臂!惨白的、肿胀的、被井水泡得皮肤发皱脱落的手臂!争先恐后地从那翻滚的水面下猛地伸了出来!

无数只!密密麻麻!如同地狱里生长的惨白水草!

那些手臂疯狂地向上抓挠着、挥舞着,枯槁的手指扭曲着,指甲乌黑尖长!它们扒拉着湿滑的井壁,带起哗啦啦的水声和青苔碎屑!每一只手臂都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渴望,仿佛要将井边的一切活物都拖入那无底的深渊!

更可怕的是,周成清晰地看到,在那些疯狂舞动的惨白手臂中,赫然夹杂着两只他至死都不会认错的手!

一只,是成年女子的手,骨节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大,手腕上戴着一只褪了色的、廉价的铜镯子——那是月娘的手!

另一只,则是一只小小的、瘦弱的孩童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那是阿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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