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鬼影低语（1/2）

老人的油灯在竹林中投下摇曳的光圈，仿佛一个脆弱的泡沫，在无边的黑暗中勉力维持着存在。文谦紧跟着老人，手中的匕首已被汗水浸湿。每走一步，脚下的枯竹都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

“阿伯，我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文谦压低声音问道，生怕惊扰了竹林中的某种存在。

老人没有回头，手中的油灯稳定地向前延伸：“跟着竹篙鬼的痕迹走。你看地面。”

文谦低头看去，在昏黄的光线下，他注意到一些竹叶上沾染着暗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但又不太一样——这些斑点微微发亮，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绿色荧光。

“这是...”

“竹篙鬼的唾液。”老人简短地回答，“它们标记领地的方式。晓薇被带走时，身上一定沾到了。”

文谦胃里一阵翻搅。他回想起晓薇挣脱他时，手臂似乎擦过了一根竹子。当时他只顾着追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竹林深处的呼唤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文谦...救救我...”

是晓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文谦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脱口回应，但老人迅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急，”老人低声警告，“听声音的方向。”

文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辨。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在竹林的回声作用下变得飘忽不定。更令人不安的是，那声音中夹杂着一种细微的杂音，像是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类语音时产生的误差。

“是幻觉吗？”文谦小声问。

老人摇摇头：“半真半假。竹篙鬼用晓薇真实的声音碎片编织出诱饵，但拼接处会有破绽。仔细听尾音的颤动。”

文谦凝神细听，果然注意到每次呼唤结束时，声音会有一个不自然的延长，仿佛两段录音被强行拼接在一起。这种发现让他既感到一丝希望，又增添了更多的恐惧——竹篙鬼的狡诈远超他的想象。

他们继续前行，跟随那些发光的痕迹。文谦注意到周围的竹子开始发生变化：竹竿上出现了更多的刻痕，有些像是随意划出的线条，有些则明显是人的面孔，表情扭曲痛苦。有一根竹子上刻着的人脸格外清晰，眼睛部位的空洞仿佛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要看那些图案太久，”老人警告道，“它们会吸走你的注意力，让你陷入恍惚状态。”

文谦急忙移开视线，但那张人脸已经印在他的脑海中——它的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眼角下垂，流露出无尽的绝望。

“这些是被竹篙鬼困住的人吗？”

“一部分是，”老人回答，“另一部分是警告。竹篙鬼喜欢展示它的战利品，就像猎人把头颅挂在墙上。”

这个比喻让文谦不寒而栗。他不由得想象晓薇的脸被刻在竹子上，成为这些恐怖图案中的一员。

突然，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一个身影从竹林中跑出，扑向文谦——是晓薇！

“文谦！我终于找到你了！”她紧紧抱住他，身体剧烈颤抖，“我好害怕，那个老人他...他不是人！”

文谦一时愣住，怀中的晓薇感觉如此真实，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熟悉的香水味...但当他抬头看向老人时，发现老人的脸色异常凝重。

“文谦，退后！”老人举起油灯，光线集中在晓薇身上。

“阿伯，你在干什么？她是晓薇啊！”文谦本能地护住怀中的人。

“看看她的影子。”老人声音低沉。

文谦低头看去，油灯的光线下，晓薇投在竹林地上的影子细长得不像人类，四肢如同竹竿般纤长，头部的位置只有一个尖细的投影。

“不...这不可能...”文谦试图推开怀中的“晓薇”，但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

“文谦，相信我，那个老人才是鬼！”怀中的“晓薇”抬起头，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我亲眼看见他变成竹子的样子，他想把我们永远困在这里！”

文谦陷入两难，他的理智告诉他老人是对的，但情感上却无法拒绝这个看起来如此真实的晓薇。

老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米，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米粒撒向“晓薇”。

米粒接触她的瞬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伴随着青绿色的火花。“晓薇”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松开了文谦，向后跳开。她的身体开始变形，四肢拉长，皮肤泛起竹子的青白色，眼睛变成两个漆黑的空洞。

“你们...都要...留下...”它用扭曲的声音说，随后迅速退入竹林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文谦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晓薇”抓住他手臂的触感。

“那是竹篙鬼的分身之一，”老人解释道，“它能读取你的记忆，变成你最想见到的人。”

“可是...那么真实...”文谦的声音颤抖。

“越是渴望，越容易上当。”老人严肃地说，“你必须保持警惕，连我都要怀疑。竹篙鬼也可能变成我的样子误导你。”

这个提醒让文谦感到一阵无力。在这个竹林里，他连自己的判断都不能相信，还有什么可以依靠？

他们继续前进，文谦注意到那些发光痕迹越来越密集，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竹篙鬼的巢穴。四周的竹子排列也变得更加诡异——所有的竹子都向内弯曲，形成一个拱顶，仿佛他们正走在一个由竹子构成的隧道中。

隧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点微光，随着他们的靠近，文谦辨认出那是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下有一个巴士站牌。这个现代文明的痕迹出现在这片原始竹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

“另一个陷阱。”老人打断他，“竹篙鬼会制造你最渴望看到的景象。你想离开这片竹林，它就给你一个离开的假象。”

果然，当文谦凝神细看时，发现那盏路灯的光线不自然地摇曳，像是透过水面看到的倒影。巴士站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尽管距离只有十几米，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文谦！这边！”

路灯下突然出现了晓薇的身影，这次她看起来更加真实，衣服有些撕裂，脸上带着擦伤，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希望。

“这次是真的吗？”文谦问老人，声音中带着不确定。

老人眯起眼睛观察了片刻：“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只有一个方法验证。”

“什么方法？”

“问她一个只有你们俩知道的问题，竹篙鬼能读取表面记忆，但深层的私人记忆它很难触及。”

文谦深吸一口气，向路灯方向喊道：“晓薇！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的餐厅叫什么名字？”

路灯下的晓薇愣了一下，随后急切地回答：“是...是那个意大利餐厅！在勤美诚品附近的那家！”

答案正确。文谦的心跳加速，但老人仍然按住他的肩膀。

“再问一个，更私密的。”

文谦思考片刻，继续喊道：“我送你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是什么？”

这次晓薇回答得更加迅速：“是一条手工项链，你说是你奶奶留下的！”

又是正确答案。文谦几乎确定这次是真的晓薇，他向前迈出一步，但老人仍然没有松开手。

“最后一个问题，”老人低声说，“问她你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文谦犹豫了一下，然后喊道：“晓薇！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小时候最害怕的是什么？”

路灯下的晓薇突然沉默了。她的表情从期待变为困惑，然后是一种奇怪的空白。

“是...是...”她支支吾吾，无法给出答案。

文谦感到一阵心痛，但同时也确认了那不是真正的晓薇。真正的晓薇知道那个秘密——他小时候最害怕的是井盖，因为总担心会掉进去。这个恐惧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直到一次深夜谈心时才向晓薇透露。

“我们走，”老人拉着他，“那是假的。”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路灯下的“晓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景象开始扭曲变形。路灯的光线变得惨绿，巴士站牌像融化的蜡烛般瘫软下去，“晓薇”的身体再次拉长变形，成为另一个竹篙鬼的分身。

“为什么...不救我...”它用扭曲的声音哭喊着，声音中充满了怨恨。

文谦强迫自己不去回头，跟着老人快速离开这个区域。背后的哭喊声逐渐减弱，最终被竹林的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无数细小的低语声，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同时窃窃私语。

“它们在讨论下一步怎么对付我们。”老人解释着那些低语声，“竹篙鬼很少单独行动，它们像真正的竹子一样，根系相连。”

低语声越来越响，文谦开始能分辨出其中的一些词句：

“留下...”

“永远...”

“成为我们...”

“竹子...永恒...”

这些低语不仅仅来自外部，更像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回响。文谦感到一阵头晕，眼前的竹林开始旋转，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集中精神！”老人拍了他的后背一下，疼痛让文谦瞬间清醒了一些。

“它们在影响我的思维...”文谦喘着气说。

“竹篙鬼最危险的武器就是这种精神侵蚀。”老人表情严肃，“它们会慢慢瓦解你的意志，让你自愿留下。很多人不是被强行困住的，而是最终放弃了离开的念头。”

这个解释让文谦感到彻骨的寒意。物理上的困局尚有挣脱的可能，但心智的囚牢该如何突破？

低语声持续着，时而轻柔如情人的呢喃，时而尖锐如指责的尖叫。文谦开始听到已故亲人的声音，童年朋友的声音，甚至是自己的声音，都在劝说他放弃挣扎，接受这片竹林作为永远的归宿。

“我...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文谦承认道，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