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永恒守护与未尽的锣鼓(1/2)
三个月过去了。
大林镇的表面生活已恢复平静,鹿掘沟的水流恢复了往日的清澈,阿弥陀佛碑前时常有镇民前来上香,感谢那场未曾完全理解的拯救。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细微的裂痕正在蔓延,如同老墙上的水渍,无声诉说着内在的腐朽。
美惠站在重新整修的戏班排练场中央,手中的关羽戏偶沉重如铁。自从那夜后,她接任了明华布袋戏团团主,但每一次排练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戏偶的眼睛偶尔会闪过不属于油漆的光泽,线绳在无人操纵时微微颤动,深夜的排练场时常回荡着若有似无的日语低语。
“班主,东石乡的庙会邀约,接不接?”志成拿着一叠邀约函走进排练场,他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这几个月来,他跟随陈法师学习法术,身上开始带着淡淡的香火和草药气息。
美惠放下戏偶,接过邀约函翻阅。“全部推掉,就说是戏班还在重整期。”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个推掉的邀约了。”志成担忧地说,“再这样下去,戏班撑不了多久。大家需要工作,也需要...恢复正常。”
“正常?”美惠苦涩地笑了,“什么是正常?是假装我父亲没有变成非生非死的存在?还是假装那些东西不会再回来?”
排练场突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声音——远处的车声、鸟鸣、甚至风扇的转动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种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从戏箱深处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志成迅速从口袋中掏出一把盐,撒向声音来源。刮擦声停止了,但一股阴冷的水汽开始在房间中弥漫。
“它们还在试探。”志成低声说,“陈法师说,界限虽然恢复了,但就像修补过的瓷器,比以往更加脆弱。”
美惠走到窗前,望向鹿掘沟的方向。即使相隔数公里,她偶尔仍能感觉到父亲的存在——不是通过视觉或声音,而是一种血脉深处的悸动,如同心跳的共鸣。
“我昨晚梦到他了。”美惠轻声说,“他站在水面上,脚下是无数挣扎的手。他说...‘它们在等待’。”
就在此时,戏班的老厨娘惊慌地跑进排练场:“美惠!志成!你们快来看!沟...沟水又变黑了!”
鹿掘沟畔,数十个镇民惊恐地注视着重又泛起磷光的黑水。水面上漂浮着死鱼,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腥臭味。更令人不安的是,阿弥陀佛碑的底座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黏液。
“才三个月...怎么可能...”陈法师蹲在碑前,手指轻触裂纹,立即缩回,指尖已变得乌青。“怨气在腐蚀碑体,比之前更快。”
美惠注意到碑上父亲的家徽微微发光,仿佛在抵抗着什么。“是因为我父亲的力量在减弱吗?”
陈法师摇头,面色凝重:“恰恰相反,是因为亡灵在适应他的存在。本田中佐比他想象的更狡猾。”
当晚,陈法师在自家道场举行了一场招魂仪式,试图与水源沟通。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疯狂摇曳,香柱燃烧的速度异常快,灰烬在地上组成了不规则的图案。
“他在挣扎。”陈法师闭目感应,“界限的另一侧,战斗从未停止。水源一个人无法永远压制它们。”
仪式进行到一半,所有的烛火突然变成幽绿色,室内的温度骤降。水珠从天花板滴落,在地面上组成了日文和中文混合的文字:
“戏未终,约未履,门未闭。”
陈法师猛地睁开眼睛:“它们要重开仪式!通过未完成的契约!”
与此同时,在医院里,林文雄的病情突然恶化。这个本就年迈体弱的老人开始用流利的日语说话,眼睛时而翻白时而纯黑。看护他的护士惊恐地发现,老人病房的卫生间里,水龙头流出的不再是清水,而是夹杂着水草和淤泥的黑水。
“契约...必须完成...”林文雄在病床上嘶吼,“六个后代...六个祭品...”
类似的状况开始在其他立碑者后代身上出现。志成开始做噩梦,梦中他总是站在一座日式神社前,手中拿着一把滴血的军刀;张永福的曾孙女张雅婷从台北打来电话,说她公寓的镜子中总是映出不属于她的军装身影;就连远在嘉义市的陈建雄(陈天赐的孙子)也联系陈法师,说他家的自来水总是带着鹿掘沟的气味。
“它们在同时攻击所有后代。”陈法师面色严峻,“水源的力量被分散了,无法同时保护所有人。”
美惠意识到,必须采取行动。被动防守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
“我们要主动出击,完成当年的镇魂仪式。”她对陈法师和志成说,“不是亡灵的仪式,而是祖父笔记中记载的真正镇魂仪式。”
《镇魂录》中确实记载了一个完整的镇魂仪式,需要六位立碑者后代齐聚鹿掘沟,在月圆之夜诵经祈福,彻底净化当地的怨气。但这个仪式有个致命的弱点——进行过程中,六位后代将毫无防备,极易被亡灵附身或攻击。
“太危险了。”陈法师反对,“如果仪式被打断,不但无法净化怨气,反而可能为亡灵提供入侵的缺口。”
“但我们还有选择吗?”美惠指向窗外鹿掘沟的方向,“等待下去,结果只会更糟。”
经过激烈争论,他们最终决定冒险一试。志成立即联系其他四位在世的立碑者后代,说服他们参与仪式。
说服工作比想象的困难。
张雅婷起初完全不相信,直到她公寓的镜子中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试图抓住她的脖子;陈建雄犹豫不决,说他已受够家族诅咒,只想平静生活;最麻烦的是林文雄,他已完全被亡灵控制,在医院里攻击医护人员。
最终,在陈法师的法术帮助和美惠的恳求下,除林文雄外的四人都同意参与。而林文雄的部分,陈法师提出了一个危险的替代方案:用他的一缕头发和血液制造替身,模拟他的存在。
“但这骗不了它们太久。”陈法师警告,“一旦被发现,仪式将立即失败。”
月圆之夜前三天,五人齐聚大林镇。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小镇,居民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许多人提前离开,街道上空旷得诡异。
当晚,美惠独自来到鹿掘沟畔,想要与父亲沟通。月光下的沟水黑如墨汁,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月亮,而是一轮血红色的异界之月。
“爸爸,如果你能听到我...”美惠对着水面低语。
水面突然波动,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是水源,但比记忆中更加模糊、更加遥远。他的嘴唇未动,但声音直接传入美惠脑海:
“美惠...回去...仪式是陷阱...”
美惠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本田...他一直在等待...”水源的身影开始扭曲,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镇魂仪式...会打开真正的门...他想要的不是阻止...是完整...”
水面突然沸腾,无数苍白的手伸出,将水源的身影拖入水下。最后一刻,美惠看到父亲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
她惊慌失措地跑回戏班,将情况告诉陈法师和志成。
“果然如此。”陈法师长叹一声,“我一直在怀疑,为什么《镇魂录》中的仪式需要六位后代的鲜血,这本身就很像某种献祭仪式。”
他们重新研究《镇魂录》,在烛光下仔细检查每一页。终于,志成发现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修改痕迹——某些关键段落被人用极细的笔修改过,改变了仪式的性质和效果。
“是吴清泉...我的外公...”志成颤抖着说,“他被本田附身后,不仅试图反转当年的仪式,还留下了这个陷阱...”
真相大白:完整的镇魂仪式早已被篡改,如果真的执行,不会净化怨气,反而会完全打开生死界限,让亡灵大军永久降临人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雅婷惊恐地问,“那些东西已经知道我们聚集在这里,如果不完成仪式,它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陈法师沉思良久,缓缓道:“有一个古老的方法,不在任何记录中,是我师父口耳相传的秘法——‘逆镜之术’。”
逆镜之术,顾名思义,是通过镜子反向操作,不是净化怨气,而是将其转移、封存。但这个方法极其危险,需要有人自愿进入镜中世界,从内部关闭界限之门。
“一旦进入镜中世界,可能永远无法返回。”陈法师严肃地看着每个人,“而且需要极强的意志力,否则会被其中的怨念同化。”
一片沉默中,美惠抬起头:“我去。”
“不行!”志成立即反对,“太危险了!你是戏班现在的主心骨,如果你...”
“正因为我是班主,是立碑者的后代,是我父亲的女儿。”美惠坚定地说,“这是我的责任。”
经过漫长讨论,他们最终决定:美惠进入镜中世界,尝试从内部关闭界限;其他人在外配合,进行改良后的镇魂仪式,为她争取时间和创造机会。
月圆之夜终于到来。
鹿掘沟畔,五人围坐在阿弥陀佛碑前,中央放着林文雄的替身。改良后的镇魂仪式开始了,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与沟水的呜咽交织成诡异的合唱。
美惠站在水镜池边——那个曾经藏匿军刀的地方。池水如镜,倒映出天空中那轮不自然的血月。
“准备好了吗?”陈法师问,手中拿着一面古老的铜镜。
美惠点头,最后一次望向鹿掘沟的方向。她能感觉到父亲的存在,微弱但坚定,如同远方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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