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衣破界(1/2)
台北市的夏日清晨,总带着一股黏腻潮湿的气息。五点半,天空仍是墨蓝未醒的颜色,仅天际线透出一丝病态的鱼肚白。大龙峒的街巷尚在沉睡,唯独行天府庙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晃,投下猩红晃动的光斑,如同某种不安的心跳。
庙埕前的水泥地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渍,倒映着灯笼的光,像一滩滩未干的血。管理员林伯打着哈欠推开庙门,一股浓郁的线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如常先向三界公炉敬拜,而后准备开始每日的洒扫。然而,今日庙内的空气格外滞重,仿佛有无形的淤泥充斥其间,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皱了皱眉,只当是梅雨季节返潮,并未深想。
就在他转身要去拿扫帚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庙门外——
一道刺目的红,正以一种诡异的静止,立在庙埕中央。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过于鲜艳、甚至可以说是血红的唐装式上衣,下身是条皱巴巴的黑裤。他站得笔直,头微微低垂,脸孔埋在晨昏交接的阴影里,看不清样貌。但林伯能感觉到,那阴影中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庙门内的神龛。
“喂!这么早,还没开……”林伯的话噎在喉咙里。
红衣男子动了。不是走,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线拉扯着,以一种僵硬又迅疾的姿势,猛地“弹”进了庙门。他的脚步落地无声,速度快得异常,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刮过林伯的脸,让他汗毛倒竖。
“你!站住!”林伯下意识地喝道,想上前阻拦。
男子恍若未闻,径直冲向正殿中央那尊巨大的天公炉。炉内香火积攒了厚厚一层香灰,平日里是庄严肃穆的象征,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目标。林伯这时才看清他的侧脸,灰败如死尸,双眼圆睁,眼球上布满血丝,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种疯狂的、令人胆寒的执念。
“不可以!那是天公炉!”林伯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红衣男子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扭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猛地插进尚带余温的香灰之中。
“噗——”一声闷响,灰白色的香灰被他狠狠掬起。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串非人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嗬嗬怪笑,开始疯狂地搅动炉内的香灰。手臂高速挥舞,带着一种癫狂的韵律,灰烬如雪花般飞扬,又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瞬间笼罩了正殿。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灰烬味道,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牲畜栏圈的骚臭。
“住手!神明面前!你敢……”林伯又惊又怒,想冲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冻结了他的动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在灰蒙蒙的尘雾中扭动,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香灰被大把大把地泼洒出来。落在神像庄严肃穆的脸上,落在供桌新鲜的水果上,落在光滑的石板地上,更落在吓得瘫软在角落的林伯身上。灰烬沾湿了他的眉毛、嘴唇,带着死亡般的冰冷。
殿内悬挂的经幡无风自动,剧烈地翻卷起来。供桌上的一对红烛,火焰猛地蹿高,颜色变得幽绿,随即又迅速黯淡,明灭不定。神龛深处,似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低吼,不像人类,也不像已知的任何动物,那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暴戾。
“嗬……嗬……都脏了……都污了……”红衣男子一边泼洒,一边用沙哑破碎的声音断续地嘶语,“不够……还不够……要更多……更多的……”
他的动作越来越狂乱,香灰几乎被他掏空了一半,整个正殿能见度骤降,变得如同鬼域。林伯蜷缩在柱子后面,浑身发抖,口中无意识地念着模糊的佛号,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这场亵渎的狂欢持续了不过两三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突然,红衣男子停下了动作,僵立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弥漫的灰烬,精准地“锁定”了林伯的方向。
林伯对上了那道目光。那不是人的眼神,里面没有任何理智、情感,甚至没有疯狂的色彩,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在那黑暗的深处,林伯仿佛看到了一头浑身泥污、獠牙外翻的巨猪的虚影,正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而讥诮的“笑容”。
男子嘴角咧开,形成一个扭曲的、绝非人类能做出的弧度,然后他猛地转身,像来时一样,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冲出行天府,消失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尽头。
庙内,只留下一片死寂,以及漫天飞舞、缓缓沉降的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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