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潭影兽踪(1/2)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剑潭山的每一寸肌肤上。这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有生命的实体。山间的雾气,被晚风驱赶着,在林间缱绻流淌,像无数亡魂披着的苍白纱衣。月光挣扎着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这些光斑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山林切割成更加支离破碎、诡谲难明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土腥气、植物腐烂的甜腻,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野兽的腥膻。

阿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山路上,手里那支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柄脆弱的利刃,勉强劈开前方不过十数米的混沌。光线所及之处,扭曲的树干如同佝偻的鬼影,藤蔓垂落如悬吊的绳索。每一次落脚,都能听到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惊醒了某种沉睡的东西。

“妈的,这鬼地方……”阿伟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一名经验不算太丰富的野外摄影师,为了捕捉剑潭山黎明前特有的“蓝调时刻”和可能出现的云海,他决定连夜上山,在预选好的点位等待。白天的剑潭山,虽然幽深,却也显得宁静祥和,是台北近郊难得的绿肺。可一旦入夜,这座山就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它原始、蛮荒,甚至……充满恶意的一面。

他停下脚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仅仅是累,更是一种源自本能的不安。他总觉得,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那不是人类的目光,更冰冷,更专注,带着一种掠食者的审视。他猛地回头,手电光柱迅速扫过身后的来路——只有被惊扰的雾气翻滚着,树木静静地矗立,仿佛亘古如此。

“自己吓自己。”他试图安慰自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他看了看腕表上的指南针和海拔高度,确认自己离目的地不远了。那是一片靠近古老剑潭的小型台地,视野开阔,是绝佳的拍摄点。

越往前走,林木愈发高大茂密,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手电的光线变得愈发微弱,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呼吸都带着阻力。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流水声传入他的耳中。

是剑潭的方向。

他精神一振,循着水声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密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水潭静卧在山坳之中,潭水幽深,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天上挣扎的惨淡月影和周围扭曲的树影。水潭边缘,立着几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形状怪异,宛如蹲伏的巨兽。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剑潭了。关于它的传说很多,有说古时仙人掷剑成潭,也有说潭底镇压着凶邪之物。平时阿伟只当是乡野怪谈,付之一笑,但在此刻此地,这些传说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选择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放下沉重的背包,开始架设三脚架和相机。动作机械而熟练,试图用忙碌来驱散内心的恐惧。然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源头,就在水潭对面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专心调整相机参数。可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声,幽幽地传了过来。

“呜……嗷……”

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让阿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他猛地抬头,手电光瞬间射向水潭对面。光线掠过幽暗的水面,在对面浓密的灌木丛中晃动。

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不是风声,不是任何已知动物的叫声。那声音里蕴含着一股苍凉、古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警告。

“谁?谁在那里!”阿伟的声音干涩,在空旷的潭边显得异常突兀微弱,迅速被周围的寂静吸收。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仿佛无处不在的低沉呜咽,依旧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回荡。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他想起上山前,在山脚下那座香火稀落的土地公庙旁,遇到的一位正在整理菜圃的老阿婆。老阿婆看到他专业的摄影装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少年仔,这么晚还要上山哦?”老阿婆直起腰,用带着浓重闽南语口音的国语问道。

“是啊,阿婆,我去拍日出和云海。”阿伟笑着回答。

“唉……”老阿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剑潭山夜晚不太平啊,能不去,最好不去。”

“阿婆,没事的,我经常走夜路,而且现在山里也没什么大型野兽了吧?”阿伟不以为意。

老阿婆压低了声音,布满皱纹的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神秘而肃穆:“不是野兽的问题啦……是山神,是守护神还在不在的问题哦。”

“山神?守护神?”阿伟来了点兴趣,以为是当地特有的信仰。

“是啊,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阿婆的眼神飘向暮色渐起的剑潭山,声音变得幽幽的,“我们这座山,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老虎,叫虎形山。山里住着一只老虎精,但不是那种会吃人的坏妖精哦。它是好的,是守护我们这一带居民的山神大人。”

“老虎精……守护神?”阿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是啊,很久很久以前,有瘟疫,有山贼,都是山神大人暗中保护,帮我们赶走灾难。它有时候会化身成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在夜里巡视山林和村庄;有时候,运气好的人,会在月圆之夜,看到它的真身——一只比牛犊还大的金色老虎,在剑潭边喝水,那额头的‘王’字,像会发光一样……”老阿婆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但是啊,”老阿婆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悲伤,“这几年不行啦……山的那一边,在搞什么大的交通工程,挖隧道,开山路,整天轰隆隆的,把山都挖痛了,挖出血来了……土地公偷偷托梦跟我讲,说山神大人很痛苦,它的灵脉被挖断了,它的根基被动摇了……它可能……可能快要守不住这里了……”

老阿婆说着,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山神大人要是走了,或者……唉,那这座山就真的死了,那些被它压住的不干净的东西,就会跑出来哦……所以少年仔,听阿婆一句劝,晚上别上山,现在山里的气,已经很乱了。”

当时阿伟只当是老一辈人的迷信和对于工程破坏环境的不满,并未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老阿婆讲故事的表情和语气有点戏剧性的夸张。但此刻,身处这诡异的剑潭边,听着那不知来源的低沉呜咽,老阿婆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性。

“老虎精……守护神……挖断了灵脉……”他喃喃自语,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他相机显示屏上刚刚试拍的一张长时间曝光照片,吸引了他的目光。照片里,幽暗的潭水,惨白的月影,模糊的树丛……然而,在水潭的对岸,那片他刚才用手电照射过空无一物的灌木丛中,竟然出现了两团模糊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光点!

那光点不大,但极其醒目,在长时间曝光的照片中,拉出了两条短短的、诡异的光轨,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

阿伟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团绿光,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再次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电光投向对岸——

依旧空无一物。灌木丛在光线下安静地待着,仿佛那张照片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一个技术故障产生的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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