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根须低语(1/2)

梦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陈文彬。

他站在一片浓雾中,视野所及只有灰白色的水汽在缓慢翻滚。脚下是湿润的泥土,每一步都发出噗滋的声响。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然后,他听到了——那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呻吟。

雾中开始浮现轮廓。先是模糊的影子,然后逐渐清晰:扭曲的树干,垂落的气生根,一个巨大的树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是那棵榕树,但又不太一样。它比现实中更加庞大,树冠遮蔽了整片天空,气生根像垂死的触手般悬挂着,有些甚至在微微摆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文彬……”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分辨性别和年龄,像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低语。

“文彬……帮我们……”

他想要回应,但喉咙发不出声音。脚下的泥土开始松动,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来——先是苍白的手指,然后是手臂,一具具残缺不全的躯体从泥土中挣扎而出。他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呐喊。最恐怖的是,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细密的榕树根须,那些根须从他们的眼眶、口腔、胸口穿出,将他们与大地相连。

“我们出不去……”

“树困住了我们……”

“它在生长……一直在生长……”

陈文彬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被细小的根须缠绕。那些根须从泥土中钻出,像活物一样爬上他的脚踝,缠绕他的小腿。他挣扎着,但根须越缠越紧,细小的须尖刺破裤管,扎进皮肤——

陈文彬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他的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阴影,但梦中的恐怖感仍像冰冷的蛛网般黏附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向双脚——脚踝处确实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细绳勒过的痕迹。

“只是睡姿不好,”他自言自语,试图用理性解释,“或者是心理作用。”

但当他起身走向浴室时,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很微弱,像是远处有重型卡车经过,但现在是凌晨三点,凤山的街道应该一片寂静。他停住脚步,震动也停止了。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袋深重,胡茬凌乱。陈文彬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抬头时,他注意到镜面上有些异样——水珠没有正常滑落,而是在玻璃表面凝聚,缓缓形成某种图案。

他后退一步,看着那些水珠汇聚成树枝般的纹路,然后扩展成树冠的形状。在水珠构成的树冠下,有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被悬挂在枝条上。图案只持续了几秒,就随着水珠滑落而消失。

陈文彬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巧合。榕树的影响正在延伸,超出了它的物理范围,侵入他的生活空间,甚至他的梦境。

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有三条未读讯息:一条是林佑民发来的,说已经启动将榕树列为暂定古迹的程序,但需要更多“有力的文化证据”;另一条是张伟杰发的,语气强硬地要求他今天上午十点必须到公司会面;第三条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根已触及你的生活。小心脚下。”**

陈文彬删除这条讯息,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植物感知”、“树木交流网络”等关键词。科学文献显示,树木确实能通过地下的真菌网络交换信息和养分,有些研究甚至称之为“木联网”。但没有任何研究支持树木能有意识、有目标地影响人类。

然而,民间传说和现代超自然现象报告中的案例却指向另一种可能性。陈文彬找到一篇2015年的博客文章,作者自称是凤山本地人,描述童年时在榕树下的一次经历:

“那年我八岁,和哥哥在榕树下玩捉迷藏。我躲在一个树洞里,突然感到有东西在摸我的脚。我以为是哥哥,就笑着说‘找到啦’。但当我低头看时,发现是一根细细的树根从洞壁伸出,缠绕着我的脚踝。我想挣脱,但根须越缠越紧。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不要怕,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故事。’接下来的几分钟,我的脑海中闪过一系列影像——穿着清朝服装的人被殴打,日本士兵在树下枪决囚犯,穿白色衬衫的人被拖进黑夜……我尖叫着爬出树洞,发高烧三天。奶奶带我去收惊,师父说我‘冲撞了树神’,做了法事才好转。”

文章下面的评论里有几十个类似的故事,时间跨度从1950年代到2010年代。有人声称在榕树下看到幽灵列队行走;有人说月圆之夜听到树下有审判的声音;还有人称自己的长辈曾在树下许愿后愿望成真,但付出了意想不到的代价。

陈文彬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将至。他知道今天将是一场硬仗,不仅要面对张伟杰和凤扬建设的压力,还要应对越来越明显的超自然现象。

上午九点半,陈文彬抵达凤扬建设位于高雄市区的办公大楼。这是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帷幕建筑,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象征着资本的力量。他站在大楼入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带。

“陈先生吗?”一个年轻女助理迎上来,“张经理已经在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电梯平稳上升,陈文彬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情愈发沉重。女助理带他进入十六楼的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张伟杰坐在主位,四十多岁,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左边是一位戴金边眼镜的律师,面前摊开一堆文件。右边是一位中年女性,气质干练,名牌上写着“公关总监李静怡”。最让陈文彬意外的是第四个人——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约莫七十岁,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深色念珠。

“陈顾问,请坐。”张伟杰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手势,“让我们直入主题。你昨天的发现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陈文彬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发现人类遗骸是重大事件,报警是我的法律义务。”

“当然,当然。”张伟杰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法律义务我们理解。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已经上了新闻,我们的股价昨天收盘跌了3.2%。投资者在问,社区在抗议,市政府在重新审查开发许可。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律师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陈先生,根据我们的合同,您有义务提供客观、科学的评估报告。然而,您昨天对媒体的陈述中,多次提到‘超自然可能性’、‘灵异现象’等非科学术语,这已经违反了合同的第七条第四款。”

“我只是如实描述了现场情况和民间传说。”陈文彬保持镇定。

“但您没有强调这些传说的非科学本质。”律师翻开一份文件,“您的陈述可能被解读为支持这些传说的真实性,这会给开发案带来不必要的文化敏感性。”

公关总监李静怡开口了,她的声音柔和但坚定:“陈先生,我们不是要您撒谎。我们只是希望您的最终报告能更加……平衡。强调科学解释的可能性——比如树根自然包裹物体,尸体可能是历史上被随意弃置的,那些所谓的灵异现象可以用环境因素和心理暗示来解释。”

陈文彬看向张伟杰:“如果我拒绝呢?”

张伟杰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陈顾问,我们知道您的公司最近遇到一些财务困难。如果这个案子顺利,不仅顾问费全数支付,我们还可以额外提供一笔奖金,足够您支付员工薪水半年。但如果合作不愉快……”他摊开手,“合同中有违约条款。您不仅拿不到钱,还可能面临诉讼。”

会议室陷入沉默。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冷气吹在陈文彬脖子上,让他想起梦中榕树周围的寒意。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珠异常黑亮,像是深井的水面。

“年轻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可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

陈文彬感到一阵不适。老者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的内心。

“这位是洪师父,我们聘请的民俗顾问。”张伟杰介绍,“他在处理这类……敏感事务方面很有经验。”

洪师父缓缓站起,走到窗边,背对众人。“凤山那棵榕树,在灵界很有名。它不只是树,它是一个结界,一个镇压怨灵的封印。两百年来,它吸收了太多死亡和痛苦,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植物与灵体之间的存在。”

他转身,目光锁定陈文彬:“你进入了它的核心,窥探了它的秘密。现在你身上带着它的印记。我能看到——你的气运中缠绕着黑色的根须。”

陈文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印记?”

“不是肉体上的,是灵体上的。”洪师父走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身上有树的气味,还有……死亡的气味。那些被镇压的亡灵认得你,它们会试图通过你传达讯息,影响你的判断。”

“这太荒谬了。”陈文彬说,但声音缺乏底气。

洪师父笑了,露出黄黑色的牙齿。“荒谬?那你怎么解释昨晚的梦?怎么解释镜子上的水痕?怎么解释那些你明明删除了却仍然出现的讯息?”

陈文彬心头一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细节。

“不必惊讶,”洪师父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我能感觉到这些能量的流动。那棵树现在很活跃,它在试探,在扩张。而你,年轻人,你是它选中的媒介。”

张伟杰敲了敲桌子,将注意力拉回现实。“陈顾问,洪师父的意思是,这件事不仅关乎开发案,也关乎你的个人安全。我们已经制定了一个计划——你可以继续撰写你的报告,如实记录发现,但结论部分需要强调科学解释。同时,洪师父会进行一场法事,安抚那棵树的‘灵性’,确保开发工程能顺利进行。这样一来,各方都能满意。”

“法事?”陈文彬皱眉。

洪师父点头:“一场大型的净化仪式。我需要进入树洞深处,放置特定的法器,诵经七七四十九天,化解怨气,让那些亡灵得以超度。等仪式完成,榕树的‘灵性’就会减弱,变回一棵普通的树。”

“然后你们就可以砍掉它?”陈文彬的声音冷了下来。

“移植。”张伟杰纠正,“我们会聘请最好的园艺公司,将榕树完整移植到附近的公园。它会继续生长,受到保护,只是不再阻碍开发。”

陈文彬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洪师父深不可测的眼睛。这个方案表面上看起来很合理:科学评估、文化尊重、灵性安抚,甚至还有移植保护。但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警告——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张伟杰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陈顾问,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警方和媒体的调查最多持续一周,之后我们必须给出明确的方案。我给你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你的决定。”

离开凤扬建设大楼后,陈文彬感到一阵眩晕。阳光刺眼,车流嘈杂,城市的喧嚣与刚才会议室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附近的公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试图理清思绪。

手机震动,是林佑民打来的。

“文彬,你在哪?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马上来文化局。我请来了一位专家,你绝对要见见她。”

四十分钟后,陈文彬来到高雄市文化局的会议室。林佑民和一个约三十岁的女性已经在等待。女性穿着简洁的卡其裤和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知性而专注。

“这位是高慧珊博士,中研院的植物学家,专攻树木生理学和植物信号传导。”林佑民介绍,“高博士看了榕树的新闻,主动联系我们,说她有重要信息。”

高慧珊与陈文彬握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陈先生,我看过你的现场照片和描述。那棵树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特别。”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系列图表和图像。“首先,我要澄清一点——我不是灵异研究者,我是科学家。但科学不排斥未知,只是要求证据。我从几个角度分析了你们的发现。”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榕树树干的横截面示意图。“第一,树洞内的环境。根据描述,树洞深处有数具保存完好的尸体。在亚热带气候中,尸体自然木乃伊化需要非常特殊的环境:低湿度、良好的通风、特定的微生物群落。但树洞内部通常潮湿、密闭,是真菌和细菌滋生的温床。尸体应该快速腐败,而不是保存下来。”

她切换到下一张图,是树根微观结构的放大图像。“第二,树根分泌的液体。你们鉴识人员检测到的抗菌化合物和单宁酸浓度,比普通榕树高出数百倍。这就像树木自己制造了防腐剂,主动保存那些尸体。”

“树木有意识这样做?”陈文彬问。

“意识是一个复杂的概念,”高慧珊谨慎地说,“但植物确实有防御机制和适应性行为。更令人惊讶的是第三点——树木的交流网络。”

她展示了一张地下根系和真菌菌丝网络的示意图。“树木通过地下的真菌网络交换信息和养分,这已经被科学证实。但最近的实验显示,这种交流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有研究记录到,当一棵树受到昆虫攻击时,它会通过化学信号警告周围的树木,让它们提前启动防御机制。”

“这和榕树有什么关系?”

高慧珊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我分析了榕树周围一百米范围内的植物生长情况。从卫星图像和历史照片对比发现,在过去五十年里,榕树周围的植物生长模式有规律性的变化——以榕树为中心,形成了一圈圈的‘生长波’,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更奇怪的是,这些生长波的模式,与凤山地区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时间点吻合。”

她调出一张叠加图,左边是植物生长密度图,右边是历史时间线。“看这里——1947年,植物生长出现一个低谷圈,对应二二八事件时期。1979年,另一个变化圈,对应美丽岛事件。1999年,又一个圈,对应九二一大地震。就好像……这棵树在记录历史,并通过影响周围植物来‘表达’。”

陈文彬感到脊背发凉。“树木怎么可能知道历史事件?”

“这就是问题所在。”高慧珊关掉电脑,“科学上,植物不可能有这种宏观的历史感知。但数据就在这里。我有个假设——也许不是树自己在记录,而是它吸收了人类的情感能量,那些强烈的情感——恐惧、痛苦、愤怒——以某种方式改变了它的生理状态,进而影响周围环境。”

林佑民插话:“就像民间说的,土地有记忆?”

“可以这么说。”高慧珊点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凤山榕树就是一个活的历史档案馆,储存了两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集体创伤。那些尸体不只是被包裹在树里,他们的记忆、情感,可能也被树木‘吸收’了。”

会议室陷入沉思。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与室内的安静形成对比。

“高博士,如果现在有人要移植或砍伐这棵树,会发生什么?”陈文彬问。

高慧珊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不确定。但从能量角度思考——如果一棵树储存了如此多的情感能量,突然被移动或破坏,这些能量可能会释放出来。就像压缩的弹簧突然松开。至于会产生什么效应……没有先例可循。”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案例。2011年,台南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榕树,因为道路拓宽被移植。移植后三个月内,周围居民报告了一系列异常现象——莫名的焦虑感、集体噩梦、电器故障,甚至有人声称看到树的幽灵在原址徘徊。后来当地庙宇举办法会,现象才逐渐平息。”

陈文彬想起洪师父的计划——进行法事安抚榕树,然后移植。但高慧珊的描述暗示,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陈先生,我建议对榕树进行更深入的科学调查,”高慧珊说,“特别是它的化学信号和周围生态系统的关联。这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发现——植物如何与环境互动,甚至可能影响人类心理。”

林佑民点头:“我已经向上级申请成立特别研究小组,高博士愿意牵头。但我们需要时间,而凤扬建设不会给我们时间。”

“他们给了我24小时做决定。”陈文彬说。

“什么决定?”

陈文彬将上午会议的内容复述一遍。听完后,高慧珊的眉头紧锁。

“那个洪师父,我听说过。”她说,“在学术圈里,他被认为是……江湖术士。但他确实处理过一些超自然事件,有些成功了,有些则恶化了。问题在于,他的方法缺乏系统性,更像是试错。”

“你认为他的法事会有效吗?”

高慧珊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榕树真的储存了那么多能量,简单的法事可能就像用一杯水去灭森林大火。更糟糕的是,如果仪式激怒了树灵,或者干扰了现有的平衡,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林佑民拍桌:“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文彬,你不能配合他们。你的报告必须如实反映这棵树的特殊性,强调它需要长期研究,不能轻易移植。”

陈文彬苦笑:“那样我的公司就完了。凤扬建设会告我违约,索赔金额会让我破产。”

“但如果你配合他们,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高慧珊严肃地说,“这不是在危言耸听。根据我的研究,那棵榕树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生态系统,包括物理层面和可能的能量层面。突然打破这个系统,释放出的东西可能超出我们的理解。”

三人沉默良久。最后,陈文彬站起身:“我需要去一个地方。我需要……和树对话。”

“什么?”林佑民瞪大眼睛。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对话。”陈文彬解释,“但我需要回到榕树下,安静地感受,理清思绪。也许树会给我启示,就像它对那个博客作者做的那样。”

高慧珊若有所思:“从科学角度,这很荒谬。但从探索的角度……也许值得一试。植物的确能对人类的存在产生反应,只是通常很微妙。但像榕树这样特殊的个体,反应可能会更明显。”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这是生物场检测仪,通常用于测量植物的微弱电信号。我可以设定它记录榕树在你接近时的反应。虽然不是严格实验,但也许能收集到有趣的数据。”

下午四点,三人再次来到凤山榕树所在的空地。警方已经撤除大部分封锁线,只留下警戒带和一名值班警员。林佑民出示文化局证件后,他们获准进入。

白天的榕树看起来平凡许多,但陈文彬能感觉到不同——空气中仍然弥漫着那股铁锈和腐败的气味,即使有阳光和微风,树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加沉闷。树上的鸟儿很少,这与一般老树作为鸟类栖息地的常态不符。

高慧珊架设好检测仪,将电极小心地贴在树干不同位置。“我会在远处监测,尽量减少人为干扰。陈先生,你只需像平常一样靠近,试着……沟通。”

陈文彬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榕树。随着距离拉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出现——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仿佛整棵树都在观察他。

他在离树干约三米处停下,这是树冠边缘,阳光被枝叶过滤成斑驳光点。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思绪,只是感受周围环境。

起初只有寻常的感官输入:微风拂过皮肤的声音,远处交通的嗡鸣,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但渐渐地,其他感知浮现出来——一种低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很有节奏,像是心跳;一种细微的嗡鸣,在耳膜深处回响;还有那种被无数眼睛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陈文彬睁开眼睛。树干上那片人形污渍,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一个细节丰富的人形——可以分辨出张开的嘴巴、突出的眼睛、抬起的手臂,就像一个被定格在尖叫瞬间的人。

“我们很痛苦……”

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与梦境中相同的声音,无数声音的叠加。

“我们出不去……”

“树困住了我们……”

“它在生长……一直在生长……”

陈文彬没有开口,只是在心中回应:“你们是谁?”

影像如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碎片——穿着清朝服装的男人被按在地上,棍棒落下;日本军刀在阳光下闪光,头颅滚落;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被拖进黑暗,枪声响起;一个女人跪在树下祈祷,眼泪滴入泥土;一个小孩躲在树洞中,捂住嘴巴,外面是搜索的脚步声……

每一个片段都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冲击——恐惧、愤怒、绝望、痛苦。陈文彬感到呼吸困难,心脏狂跳,冷汗涔涔。他试图切断连接,但那些影像持续涌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帮我们……”

“放我们出去……”

“终结这个循环……”

陈文彬跪倒在地,双手撑住泥土。检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高慧珊和林佑民跑过来。

“文彬!你还好吗?”林佑民扶起他。

高慧珊盯着检测仪的屏幕,脸色苍白。“难以置信……树干的电信号活动刚才飙升到正常值的五千倍!而且出现了复杂的波形,几乎像是……脑电波。”

陈文彬喘着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它们在向我展示……死亡。所有死在树下的人,所有被树吸收的记忆。”

他看向榕树,现在他能“看到”更多——不只是树干上那个人形污渍。在树皮的纹理中,在气生根的排列中,在枝叶的分布中,都隐藏着人脸、人形、挣扎的姿态。整棵树就是一个痛苦的纪念碑,记录着两个世纪的暴力与死亡。

“高博士,你说得对,”他声音嘶哑,“这棵树不是灵异现象,它是一个生态系统,一个历史记录系统。但它被困在了自己的功能中——它在吸收痛苦,储存记忆,但不知道如何释放。就像一个装满水的容器,一直在接收,从未倒出。”

高慧珊记录着数据,眼神充满敬畏与忧虑。“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移植或破坏它,确实可能导致灾难性的能量释放。那些被储存的记忆和情感,可能会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

“洪师父的法事呢?”林佑民问,“能化解吗?”

陈文彬摇头:“我不确定。但树传达给我的感觉是……它不想要安抚,它想要终结。它已经承受了太久,想要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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