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圆之咒(1/2)

高雄市立图书馆的特别研究室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陈文彬、高慧珊和林佑民围坐在一张堆满书籍和文件的长桌旁,窗外是午后闷热的天气,但室内的空调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树灵释放仪式’的资料。”林佑民推过来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用毛笔写着《台阳镇魂录》,“我阿嬷听说我们在研究榕树的事,特地回屏东老家从祖传箱子里翻出来的。她说这本书是她曾祖父留下的,记录了不少日据时期台湾的灵异事件。”

陈文彬小心地翻开书页,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书中的文字是繁体中文,夹杂着日文注记和一些看不懂的符咒图样。他翻到有书签标记的那页,标题是“凤山老榕镇魂记”。

“光绪二十三年,凤山县城东有老榕,树龄不详,当地人奉为树神。是年七月,有盗匪藏匿树下,树枝自断,压毙匪首,人皆称奇...”陈文彬轻声念着,“后日人治台,有巡查名佐藤者,于树下枪决抗日志士三人。翌日,佐藤暴毙于自宅,面无血色,医者查无外伤,唯脚踝有树根缠绕之印...”

高慧珊凑过来看,眼镜片上反射着书页的文字。“这些记录和现代法医学描述的尸体特征有些吻合——无外伤死亡,尸体上有植物缠绕痕迹。但科学上如何解释树枝‘自动’断裂压死人?”

林佑民插话:“我阿嬷说,她小时候听老人讲,那棵榕树会‘选择’。不是所有的死亡它都记录,只有那些冤死的、横死的、需要被记住的,它才会吸收。有点像...自然的审判系统。”

“但审判应该有标准,”陈文彬皱眉,“谁来决定哪些死亡值得被记住?树自己吗?还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自然法则?”

高慧珊从自己的资料夹中抽出几张图表:“我分析了榕树周围土壤的微生物组成,发现异常现象。通常树木周围的土壤会有特定的真菌和细菌群落,与树木形成共生关系。但这棵榕树下的土壤中,有一种罕见的古菌菌株,通常只在深海中或火山口发现。”

她把显微镜照片推到两人面前。照片上是一些螺旋状的单细胞生物,形态奇特。

“这种古菌有什么特别?”陈文彬问。

“它们能产生微弱的生物电场,并且对电磁场非常敏感。”高慧珊解释,“更奇怪的是,它们的dna序列中有一些无法识别的片段,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分类。我送去中研院的实验室进一步分析,结果要下周才出来。”

林佑民打了个寒颤:“所以...榕树下面可能有外星生物?”

“更像是地球上的未知生命形式。”高慧珊纠正,“植物、真菌、古菌...榕树、土壤微生物、困在树中的灵体,可能形成了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生态系统。这个系统有某种形式的‘集体意识’,能够感知、记录甚至回应外界刺激。”

陈文彬继续翻阅《台阳镇魂录》,后面几页详细描述了一场“树灵安抚仪式”。仪式需要七种物品:无根之水(雨水)、无烟之火(月光)、无字之纸(手工宣纸)、无声之铃(铜铃内塞棉)、无味之香(特定草药制成)、无色之花(白菊花)、无心之人(指心境澄明者)。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以七星方位陈列诸物,诵《往生咒》四十九遍,燃符七道,奠水三巡...”陈文彬念着仪式步骤,“仪成,则树灵得安,冤魂得渡,老树复归平常。”

“听起来比洪师父的镇压法事温和得多。”林佑民评论。

“但这里有个问题。”陈文彬指着书页边缘的一行小字注释,“注:若树灵积怨过深,或施术者心术不正,仪式可能反噬,启不可控之变。”

高慧珊推了推眼镜:“从能量角度理解,如果榕树确实储存了大量情感能量,释放仪式就像打开高压水阀。如果控制不当,能量洪流可能冲击施术者和周围环境。”

就在这时,研究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三人都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稳定下来,但空调的出风口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风声。

“你们听到了吗?”林佑民压低声音。

陈文彬点头,起身检查空调出口。声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似乎在说闽南语。他凑近细听,片段飘入耳中:

“……痛啊……”

“……放阮出去……”

“……月圆……月圆……”

声音消失了。陈文彬回头看向同伴,两人显然也听到了。

“榕树的影响范围在扩大。”高慧珊脸色严肃,“我昨晚在家整理数据时,电脑屏幕上突然出现树影图案,就像你描述的镜子上的水痕。我女儿还说她梦见‘一棵会说话的树’。”

林佑民苦笑:“我也有类似经历。昨晚洗澡时,浴缸排水口冒出几根黑色的细丝,看起来很像榕树的根须。我差点在浴室表演自由式游泳。”

尽管情况诡异,林佑民的描述还是让陈文彬忍不住笑了。但笑声很快消失,现实的压力重新压上肩头。

手机震动,是特别委员会的群组讯息。委员会定于明天上午召开第一次会议,讨论榕树的处理方案。群组里已经火药味十足——文化局代表主张全面保护,建设局代表强调开发利益,民俗学者分成镇压派和释放派,环保团体则要求进行环境影响评估。

“洪师父也在委员会名单里。”陈文彬皱眉看着名单,“他以‘民间宗教专家’身份受邀。”

“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林佑民说,“我打听过了,洪师父本名洪振坤,早年是乩童,后来自立门户,专门处理‘特殊事务’。业内风评两极,有人说他真有本事,有人说他是江湖骗子。但有一点是共识——他很贪财。凤扬建设请他的费用是七位数。”

高慧珊若有所思:“如果他真的想吸收榕树的能量,月圆之夜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需要准备应对方案。”

三人开始规划。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他们需要准备仪式物品,研究仪式细节,还要防范洪师父可能的干扰。时间紧迫,任务艰巨。

傍晚时分,陈文彬独自前往榕树所在地。警方已经加强警戒,拉起两层封锁线,还有两名警员24小时值守。出示特别委员会的工作证后,他获准进入内圈。

夕阳西下,榕树在金色余晖中显得庄严而神秘。树干上的人形污渍在斜照光线下格外清晰,陈文彬现在能分辨出至少十二个不同的人形,姿态各异,但都透露出痛苦。

他盘腿坐在树前三米处,闭上眼睛,尝试主动与树建立连接。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影像涌入,而是用意识发问: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解脱?”

回应没有立即到来。只有风声、树叶沙沙声、远处城市的背景噪音。但渐渐地,一种感觉浮现——不是影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情感的共鸣。陈文彬感受到深沉的疲惫,像是背负千斤重担行走千里的旅人;感受到无尽的孤独,像是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守望者;还感受到一种矛盾——想要休息,又害怕被遗忘;想要释放,又担心失去意义。

“我们...是见证。”一个声音在意识中响起,这次只有一个声音,苍老而温和,“如果没有我们,那些故事会被遗忘。那些不公会被掩埋。那些死亡会失去意义。”

陈文彬在心中回应:“但见证不应该是永恒的囚禁。记忆可以被保存,而不需要囚禁灵魂。”

“如何保存?”树灵问,“书籍会腐朽,石碑会风化,语言会失传。只有生命能记住生命,只有痛苦能理解痛苦。”

“我们可以找到方法,”陈文彬承诺,“用现代的技术,用多元的方式。让你们的见证成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而不是困在一棵树里的私密痛苦。”

树灵沉默了。陈文彬感到一种审视,像是被无数双眼睛从里到外仔细查看。然后,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不是痛苦的死亡片段,而是一种知识,关于仪式如何进行的具体细节。

他看到了完整的仪式流程:月圆之夜,七星方位,七种物品的精确摆放方式,咒文的正确发音,时机的把握...还有最重要的——仪式主持者的心境要求。

“必须无心,”树灵传达,“无心不是无情,而是无执。不求功德,不惧后果,不贪力量,不恋结果。只是...允许。允许我们离开,允许树休息,允许记忆转化。”

陈文彬睁开眼睛,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空从橙红转为深蓝。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内心清明。他知道了该怎么做。

起身时,他发现脚边的泥土有些异样。蹲下细看,泥土表面形成了一个图案——七颗星星的排列,正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在“天枢”星的位置,冒出了一小丛白色的蘑菇,形状像小小的铃铛。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北斗正指树冠之时。”陈文彬低声自语。

离开前,他注意到警戒线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洪师父,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正远远观察榕树。两人目光相遇,洪师父微微点头,表情难以捉摸。

陈文彬没有停留,直接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时,他从后视镜看到洪师父走向警戒线,与警员交谈后获准进入。这让他感到不安,但此刻他无法干预。

回家途中,陈文彬在一家传统杂货店前停车,开始采购仪式所需物品。无根之水容易,接雨水即可;无烟之火需要特殊的月光反射装置,他订购了一个铜制凹面镜;无字之纸在书画店找到手工宣纸;无声之铃需要改造,他买了几个铜铃和棉花...

采购到第七项“无色之花”时遇到了问题。白菊花容易找,但书上注明要“夜露浸染过七夜的子时白菊”。这个季节不是菊花花期,而且需要特定处理。

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嬷,听到陈文彬的要求后,眯起眼睛打量他:“少年仔,你要这些东西,是要做法事喔?”

陈文彬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

“跟凤山那棵老榕树有关系?”

陈文彬惊讶:“阿嬷你怎么知道?”

老阿嬷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龈:“我活了七十年,凤山什么事没见过。那棵树啊...我小时候常去玩。那时树下有个土地公庙,香火很旺。后来庙拆了,树还在。”

她转身走进店内间,几分钟后拿出一个小陶盆,盆中是一株含苞待放的白菊。“这株花我种了三年,每年只开七朵,朵朵都在月圆夜开放。我原本想留着给自己后事用,但如果是为了那棵树...你拿去吧。”

陈文彬感动又惊讶:“阿嬷,这太珍贵了,我不能白拿。”

老阿嬷摆手:“树比我老,比我见证得多。它需要帮助,我能出点力是福气。只是少年仔,你要小心。树有灵,人也有心。仪式这种事,最怕人心不净。”

她靠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个洪师父也在搞法事,那个人...心术不正。二十年前,他处理过一起阴宅闹鬼的事,后来那户人家全家搬走,房子被他低价买下。懂的人都知道,他不是驱鬼,是养鬼。”

陈文彬心头一凛:“养鬼?”

“收集灵体,炼成阴兵,替他办事。”老阿嬷表情严肃,“这种人心狠,为了力量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要跟他斗,光有好心不够,还得有智慧。”

她从一个木盒中取出一枚古钱币,用红绳串好,递给陈文彬:“这枚乾隆通宝我戴了五十年,沾了人气,能护身。你戴着,仪式时也许有用。”

陈文彬郑重接过,戴在脖子上。古钱币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

离开杂货店时,天色已完全暗下。陈文彬抱着采购的物品走向车子,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被注视感。他猛地回头,街角阴影中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谁在那里?”他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

陈文彬加快脚步上车,锁好车门。发动引擎前,他检查了后座和车底,确认无人躲藏。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持续了一路,直到他回到公寓停车场才逐渐消失。

当晚,陈文彬梦见自己在一条黑暗的隧道中爬行。隧道壁是湿润的树根,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前方有微弱的光,他朝着光爬去,却听到身后有追赶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一个穿着唐装的人影正在逼近,手中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剪刀,要剪断他与榕树连接的“根须”。

他惊醒时是凌晨三点,浑身冷汗。走到窗边,他看到对面公寓楼顶有个人影站立,面朝他的方向。虽然距离很远,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陈文彬能感觉到——那是洪师父。

人影站了约十分钟,然后转身消失。陈文彬再也无法入睡,干脆开始研究仪式细节,准备明天委员会会议的材料。

次日上午九点,高雄市政府会议室里气氛紧张。特别委员会的十五名成员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榕树的照片和相关资料。

主持会议的是文化局长,他开场就定了调子:“各位,我们今天的讨论必须基于两个原则:一是尊重科学和文化,二是考虑社区利益和发展需求。请各位发言时紧扣主题,不要偏离。”

第一个发言的是建设局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语气强硬:“凤扬建设的开发案已经通过环境影响评估,取得建造执照。现在因为一棵树和几具年代不明的尸体就要暂停,这对城市发展和商业信誉都是打击。我建议尽快完成考古清理,将树移植,恢复工程。”

文化局代表立即反驳:“那棵榕树已经证实具有两百年以上历史,树中发现的多具尸体跨越不同时代,具有重要的历史研究价值。我们已经启动将其列为暂定古迹的程序,在程序完成前,任何移植或破坏都是违法的。”

民俗学者分成两派激烈争论。一位大学教授主张:“从民俗学角度,这棵树已经成为地方信仰的一部分,强行移植会破坏社区文化脉络。我建议原地保留,建立小型纪念公园。”

另一位研究者则持不同看法:“信仰应该与时俱进。如果每一棵被认为有灵的树都不能动,城市如何发展?我们可以用科学方法证明那些灵异现象都有合理解释,然后进行移植。”

环保团体代表发言:“我们关注的是生态系统。榕树已经形成独特的微生态,移植存活率不高。而且如果真如研究报告所说,树木储存了某种能量,贸然移植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生态后果。”

轮到陈文彬时,他站起身,打开自己准备的简报。“各位,我作为第一个深入调查这棵榕树的人,想分享一些个人观察。”

他展示了自己拍摄的照片和记录,包括树洞内的尸体、树干上的人形污渍、夜间观察到的荧光现象。

“科学上,我们无法解释所有现象,”陈文彬承认,“但否认无法解释的现象,本身就不科学。我建议我们采取开放态度,既尊重科学调查,也尊重民间智慧。”

洪师父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一直闭目养神,这时突然睁眼:“陈先生,你提到民间智慧,那我作为民间宗教实践者,想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洪师父缓缓站起,手中捻着念珠:“树有树灵,这点我同意。但灵分正邪。那棵榕树吸收了两百年的死亡怨气,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树灵,而是成了‘榕煞’。如果不加以镇压净化,怨气扩散,会影响整个凤山地区的风水气运。”

他走到投影屏幕前,指着榕树照片:“看这树的形态——枝干扭曲如痛苦挣扎的人体,气生根垂落如囚徒的锁链,树干上的污渍分明是怨灵显形。这些都是大凶之兆。”

一位委员问:“那洪师父认为该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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