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万年香火(1/2)
当第一缕朝霞如同熔融的金液,刺破海平面沉沉的墨色,笨港在劫后的死寂中缓缓苏醒。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却奇异地滤去了那股萦绕百年的、如同铁锈与腐肉混合的邪异气息。北港溪口,浑浊的浪涛平息了狂怒,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澄澈的灰蓝,温柔地舔舐着布满残骸、伤痕累累的滩涂。
朝天宫三川殿前,那枚曾承载着至诚孝道与神明伟力的孝子钉,已重新嵌回青斗石阶。钉身不再是冰冷的凡铁,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半透明的琉璃光泽,仿佛由凝固的阳光与神血铸就。钉孔周围,坚硬的青石表面,如同被无形的神匠精心雕琢,凝结出一圈圈繁复玄奥、细密如发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某种神圣的韵律,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散发出柔和而永恒的光晕,将整片石阶映照得一片圣洁庄严。钉头微微凹陷,光滑圆润,仿佛一枚镶嵌在大地之上的神圣徽记,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之战与孝感天地的奇迹。
萧长根、林秀娘、萧启明——这历尽劫波、九死一生的三口之家,此刻正并肩跪在妈祖神龛前的蒲团之上。晨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妈祖慈悲庄严的金身上,流转着温润的光华。供桌上,一炉新点燃的“万年香火”正升腾起三道笔直凝练、袅袅婷婷的青烟。那烟气升腾到神龛高处,并未如常散开,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巧手牵引,缓缓汇聚、盘旋、塑形——最终化作一只姿态优雅、展翅欲飞的金色鸾凤!凤首微昂,凤翼舒展,尾羽流苏,在缭绕的香烟中栩栩如生,发出无声的清越鸣叫,盘旋萦绕于妈祖金身周围,久久不散。
“叩谢圣母娘娘救命大恩!护佑我一家团聚!”三人齐声叩首,额头抵在冰凉却仿佛带着暖意的青砖上,声音哽咽,饱含着劫后余生的无尽感激与虔诚。萧启明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体依旧虚弱、却精神焕发的双亲。他看着父母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看着那炉中升腾的鸾凤香云,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楚与巨大的释然,在胸中激荡。
林秀娘伸出枯瘦却不再颤抖的手,从萧启明手中接过三柱清香。她凝视着香烟缭绕中妈祖慈和的面容,眼中泪光闪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有千言万语的感激与祈祷。最终,她无比郑重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将这三柱清香,稳稳地、深深地插入了供桌最前方那尊巨大的天公炉中。
“嗡……”
就在清香入炉的刹那,炉中那万载不熄的香火仿佛受到了感召,猛地向上窜起三尺高的金色光焰!三道青烟骤然变得凝练如实质,如同三条连接天地的金色光柱,笔直地、毫无阻碍地冲破三川殿的穹顶,直射九霄云外!
霞光瞬间大盛!层层叠叠的七彩祥云在朝天宫上空翻涌汇聚,如同盛开的巨大莲台。云层深处,隐隐传来清脆悦耳、如同玉磬相击、又似风拂仙铃的环佩清音,缥缈空灵,涤荡着尘世的喧嚣与劫后的悲怆。那声音非人间所有,带着无上的祥和与神性,清晰地落入下方每一个仰望者的耳中、心中。
“妈祖显灵了!”
“是鸾驾环佩之音!圣母娘娘回銮了!”
劫后余生的笨港百姓纷纷涌向朝天宫,目睹这神迹般的景象,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那直冲霄汉的香火光柱和七彩祥云顶礼膜拜。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传来一阵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号子声。只见陈海生赤膊着上身,胸膛上那幅妈祖令旗刺青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正带领着数十名同样精壮的船老大,合力肩扛着一顶崭新的神轿,踏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朝天宫走来。
那神轿通体由上好的台湾桧木雕琢而成,散发着清冽的木质香气。轿身遍布着繁复精美的浮雕:祥云托着鸾凤展翅,海浪簇拥着神鳌遨游,更有妈祖踏浪救难、慈光普照的庄严圣像。轿顶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经过高僧加持的深海明珠,在朝阳下流转着温润的七彩光晕。轿杠被擦得锃亮,缠绕着崭新的红绸。
陈海生率众将神轿稳稳地安放在三川殿前,对着殿内妈祖金身和萧家三口,尤其是萧启明,重重抱拳,声如洪钟:“萧兄弟!黑水沟的船家们感念孝子钉的神威!自神钉现世,镇住海眼,那沟里的风浪竟平了七分!这是船家们凑份子新雕的鸾轿,敬献圣母娘娘!也谢过你……替我们这些死在沟里的先人,讨了个公道!”他声音洪亮,眼中却闪烁着水光,身后那些饱经风霜的船老大们,也纷纷垂首,神情肃穆而感激。
萧启明连忙还礼,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林秀娘颤抖着手,轻轻抚过儿子后背褴褛衣衫下那一道道新旧叠加、狰狞可怖的伤疤——那是为救父母、为护乡土留下的烙印。每一道疤痕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泪水无声滑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无比珍重地再次点燃三柱清香,无比虔诚地插入那尊象征着至高天意的天公炉中。
十年光阴,如北港溪水,静静流淌,涤荡了血火与悲鸣,滋养出安宁与繁盛。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北港朝天宫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宫前广场,万盏花灯齐放,流光溢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精致的走马灯旋转着演绎妈祖故事,威武的龙灯蜿蜒游弋,憨态可掬的生肖灯引来孩童欢笑,更有无数莲花灯、宫灯、鳌山灯……汇成一片璀璨灯海。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氤氲、糖人的甜香和爆竹的硝烟味,人声鼎沸,笑语喧天,处处洋溢着太平年节的喜庆。
朝天宫大殿内,更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新任的执事萧启明,身着庄重的深蓝绸袍,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孤勇,沉淀下沉稳与干练,正小心搀扶着双亲,引他们坐于观殿台视野最佳的位置。萧长根与林秀娘,虽难掩岁月风霜,但面色红润,眼神平和满足,穿着整洁的新衣,接受着信众们尊敬的目光。
大殿中央,一位须发皆白、声若洪钟的老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讲到昨夜之战最惊心动魄之处: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那萧家二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手握圣母所赐的孝子神钉,一声怒吼震天响:‘妖孽!还我爹娘命来——!’ 如同那扑火的飞蛾,又似那射日的后羿!一个鹞子翻身,竟跃上了那九头妖神比磨盘还粗的蛇颈!诸位看官,您道那妖神何等凶恶?一口毒涎能蚀金化铁!一片鳞甲赛过精钢!可咱们的萧二郎,凭着一颗至纯至孝的心,凭着圣母娘娘的无边法力加持……”
老说书人吐沫横飞,手臂挥舞,将萧启明手持孝子钉、逆流而上、扑向妖神、最终钉瞎蛇眼的一幕,描绘得惊险万分、荡气回肠!台下听众屏息凝神,心潮澎湃,当听到孝子钉化作擎天神剑,被妈祖毫光引动,贯穿九颗蛇头时——
“好——!”
“孝子感动天地啊!”
“妈祖娘娘慈悲!”
满堂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由衷的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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