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6章(2/2)
“是,姑娘。”春桃见她神色镇定,也安定下来,连忙应声去准备。
果然,没过多久,刘麽麽便亲自送来了图样和一些罕见的绣线。图样是一幅《富贵牡丹图》,寓意吉祥,但要绣出牡丹的雍容华贵与风骨神韵,却非易事。刘麽麽仔细交代了绣制的要求和期限,言语间虽依旧客气,却多了几分监督的意味。
送走刘麽麽,沈清辞摊开那幅《富贵牡丹图》的图样,眉头微蹙。这牡丹开得太过繁盛,少了几分清雅,多了几分艳俗,并非她所擅长和喜爱的风格。但君命难违,她只能按图索骥。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幅《富贵牡丹图》的绣制中。她推掉了绣坊的所有订单,每日除了去偏院简单指点绣娘们几句,其余时间便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与那方寸绣绷为伴。
听松轩本就清净,如今更是只剩下银针穿梭、丝线缠绕的细微声响。沈清辞屏气凝神,将所有的心神都倾注于指尖。劈丝、配色、运针……每一个步骤都精益求精。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拈针细绣,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幅未完成的绣品。
春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打扰,只能默默地为她准备好点心和热茶,提醒她按时歇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沈清辞想安心绣活,有些人却偏不让她如意。
这日午后,沈清辞正在为一朵盛放的牡丹勾勒花瓣边缘的金线,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丫鬟们的劝阻和一个尖利的女声。
“都给我滚开!一个卑贱的绣娘,也敢拦着本姨娘的路?”
是柳姨娘!
沈清辞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这柳姨娘,是侯府的老人了,颇有几分姿色,也育有一子,平日里在府中颇为得瑟,只是地位不及李婉儿,又因萧煜之素来不喜内宅争斗,才一直隐忍。画舫之事后,她虽不敢明着对沈清辞下手,暗地里的嫉妒和怨恨却从未消减。如今听闻沈清辞得了老夫人的青睐,要为淑妃绣寿礼,心中更是妒火中烧,按捺不住了。
果然,话音刚落,柳姨娘便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桃粉色的绫罗绸缎,头上插满了珠翠,脸上浓妆艳抹,与听松轩的清雅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沈姑娘吗?听说老夫人把为淑妃娘娘绣寿礼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了?真是好大的脸面啊。”柳姨娘双手叉腰,阴阳怪气地说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清辞桌上的绣绷。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柳姨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姨娘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柳姨娘撇了撇嘴,几步走到绣绷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随即嗤笑一声,“啧啧啧,这就是要献给淑妃娘娘的寿礼?我看也不怎么样嘛。这牡丹的颜色,红不红绿不绿的,看着就俗气!还有这针脚,稀稀拉拉的,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精致?沈姑娘,不是我说你,这要是拿出去,别说淑妃娘娘了,怕是连府里的下人们都看不上眼吧?老夫人也真是,怎么就信了你这花言巧语,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呢?”
她的话语刻薄尖酸,句句不离贬低沈清辞的技艺和身份。
沈清辞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嘲讽一般。她知道,对付这种人,越是动气,她越是得意。
“柳姨娘说笑了。”沈清辞淡淡开口,声音清婉,“这绣品尚未完成,颜色自然看着寡淡些。至于针脚,姨娘若不懂苏绣的‘散套针’技法,便不要妄加评论。这寿礼是老夫人交代的差事,民女自会尽心尽力。姨娘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去别处逛逛,听松轩地方小,怕是容不下姨娘的大驾。”
她的话不软不硬,既点明了柳姨娘不懂装懂,又下了逐客令。
柳姨娘被噎了一下,没想到沈清辞如此伶牙俐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姨娘好心来看看你,你竟敢如此顶撞本姨娘?真是没规矩!”
“民女不敢。”沈清辞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只是民女还要赶工,怕是无暇招待姨娘了。春桃,送柳姨娘出去。”
“是,姑娘。”春桃连忙上前,对柳姨娘行了一礼,“柳姨娘,请吧。”
“哼!”柳姨娘见沈清辞软硬不吃,心中怒火更盛,她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又扫了一眼那幅未完成的绣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好,好得很!沈清辞,你给本姨娘等着!别以为有老夫人撑腰,你就可以在侯府为所欲为!”
说完,她一甩袖子,带着丫鬟婆子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听松轩终于恢复了清净。春桃气得脸色发白:“这柳姨娘也太过分了!姑娘,她怎么能这么说您!”
沈清辞拿起银针,继续绣着手中的牡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淡淡道:“嘴长在她身上,她想说什么,由她去吧。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只是,她的指尖,却比刚才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细密的金线,在素白的绡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瑕疵。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小剪刀小心地将那处线头剪断,重新绣过。
她知道,柳姨娘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柳姨娘便像是盯上了沈清辞一般,每日准时“造访”听松轩。有时是嫌弃丝线颜色不对,拿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线让她用;有时是指责她绣的花叶形态不够逼真,拿出一些拙劣的绣活来“指导”她;有时干脆就坐在一旁,指桑骂槐,说些含沙射影的话,干扰她的心神。
沈清辞起初还能隐忍,专心绣活,对她的挑衅视而不见。但柳姨娘的手段越来越过分,越来越不加掩饰。
这日,柳姨娘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托盘的小丫鬟,托盘上放着几件颜色极其艳丽俗套的绸缎。
“沈姑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柳姨娘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指着那些绸缎说道,“我看你用的那些料子太过素净了,哪配得上淑妃娘娘的身份?这几块云锦,是前些日子侯爷赏我的,颜色多鲜亮,寓意也吉祥,你拿去用吧,绣出来的牡丹,保管比你那素白的好看一百倍!”
那些绸缎颜色刺眼,质地虽好,却俗不可耐,若用它们来绣《富贵牡丹图》,简直是对艺术的亵渎,也根本不符合淑妃素雅的喜好。柳姨娘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沈清辞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眸看向柳姨娘,目光清冷:“多谢姨娘好意。只是这寿礼是老夫人亲自吩咐的,用什么料子,也早已定好。民女不敢擅自更改。这些名贵的云锦,还是请姨娘自己留着用吧。”
“你!”柳姨娘没想到沈清辞竟敢再次拒绝她,而且语气如此冷淡,仿佛她的好心都被当成了驴肝肺。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沈清辞的鼻子,尖声道:“沈清辞!你别给脸不要脸!本姨娘好心给你送料子,你竟敢如此不识抬举?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本姨娘放在眼里!也没把老夫人的差事放在心上!你是不是觉得,有煜之……哦不,有侯爷为你撑腰,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她情急之下,差点说出“有煜之哥哥为你撑腰”,幸好及时改口,但那暧昧的语气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引人遐想。
春桃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辞面前:“柳姨娘!您可不能胡说!我家姑娘清清白白,与侯爷只是主仆关系!”
“主仆关系?”柳姨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眼神却越发恶毒,“春桃,你这小蹄子,也敢插嘴?主仆关系?那画舫之上,侯爷为何会奋不顾身跳进冰冷的湖里救她?那白玉兰簪子,为何会在她手上?还有,侯爷最近去听松轩的次数,是不是也太频繁了些?沈清辞,你敢说你和侯爷之间是清白的?我看你就是个狐狸精!用你那狐媚手段勾引侯爷,不知廉耻!”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辞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她很少动怒,更别说打人了。但柳姨娘这番话,实在是太过恶毒,触及了她的底线。她可以忍受对自己技艺的质疑,可以忍受身份的嘲讽,却绝不能忍受这样污秽的污蔑!
柳姨娘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满口胡言、搬弄是非的毒妇!”沈清辞站起身,目光清冷如冰,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柳姨娘,请你自重!我沈清辞行得正坐得端,清清白白!若你再敢污蔑我与侯爷的名声,休怪我不客气!”
她虽然身形纤细,此刻却气势凛然,那股沉静之下爆发的力量,竟让柳姨娘一时有些畏惧。
但很快,柳姨娘便反应过来,被一个身份低微的“民女”打了一巴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尖叫一声,像疯了一样扑向沈清辞:“我跟你拼了!沈清辞!你这个贱人!竟敢打我!我要撕烂你的嘴!”
春桃吓得连忙抱住柳姨娘:“柳姨娘!您冷静点!”
听松轩的丫鬟们也纷纷上前拉架,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骤然在门口响起:
“都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和寒意,瞬间让混乱的场面静止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煜之不知何时已立在听松轩的月洞门外。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眼前混乱的景象——柳姨娘披头散发、面带指痕地哭闹,春桃和几个丫鬟死死拉住她,而沈清辞则站在一旁,素白的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眼神却依旧清亮,只是那握着绣针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柳姨娘看到萧煜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脱丫鬟的手,哭哭啼啼地扑上前去,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侯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柳姨娘哭得梨花带雨,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这个沈清辞,她……她竟敢动手打妾身!还辱骂妾身!妾身好心来看她绣寿礼,她却如此对我,呜呜呜……侯爷……”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观察萧煜之的神色,试图用眼泪和委屈博取同情。在她看来,无论如何,沈清辞一个身份不明的民女,动手打了她这个正经的姨娘,萧煜之定会严惩沈清辞。
萧煜之的目光落在柳姨娘脸上的巴掌印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沈清辞,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委屈,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侯爷,柳姨娘前来听松轩寻衅滋事,言语恶毒,污蔑民女与侯爷清誉,民女一时失手打了她,请侯爷降罪。”她没有过多辩解,只陈述事实,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寻衅滋事?污蔑清誉?”柳姨娘尖声反驳,“侯爷!您别听她胡说!是她不知好歹,顶撞妾身,还动手打人!她分明是没把您和老夫人放在眼里!”
萧煜之没有理会撒泼的柳姨娘,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清辞身上。他看到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怒火,看到她紧抿的唇瓣,看到她即使承认“失手打了人”,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心中大致已有了判断。柳姨娘在府中的品行,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平日懒得理会这些内宅阴私。今日之事,看这情形,也断不会是沈清辞主动挑事。
他缓缓踱步,走到沈清辞的绣绷前。那幅《富贵牡丹图》已初见雏形,虽未完成,但牡丹的雍容华贵已隐隐透出,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绝非柳姨娘口中那般不堪。他的目光在绣绷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柳姨娘,语气冰冷刺骨:
“柳姨娘,本侯问你,你说沈姑娘顶撞你,污蔑你,可有证据?”
柳姨娘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一窒,嗫嚅道:“我……我……大家都看到了她打我!”
“她为何打你?”萧煜之追问,步步紧逼。
“我……”柳姨娘语塞,总不能说自己先辱骂了沈清辞和侯爷。
“说!”萧煜之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姨娘吓得一个哆嗦,眼神闪烁,不敢看他。
萧煜之冷哼一声,转向旁边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你们说,方才柳姨娘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那些丫鬟婆子平日里就畏惧这位冷面侯爷,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七嘴八舌地将柳姨娘连日来如何骚扰沈清辞,今日如何带着绸缎上门刁难,如何出言不逊,甚至污蔑沈清辞与侯爷有染的事情说了出来。虽然言语间尽量委婉,但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然清晰。
柳姨娘脸色煞白,瘫软在地:“不……不是的……侯爷,她们胡说!是她们串通好了陷害我!”
萧煜之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最厌恶的,便是这种搬弄是非、心肠歹毒的妇人。尤其是,她竟敢将脏水泼到沈清辞身上,还牵连到自己。
“够了。”萧煜之冷冷开口,“柳姨娘,你身为侯府长辈,不以身作则,反而三番五次寻衅滋事,骚扰为淑妃娘娘绣制寿礼的沈姑娘,更口出秽言,污蔑他人清誉,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判官宣判:“即日起,禁足你于汀兰水榭,抄写《女诫》一百遍,没有本侯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罚俸一年,撤去你身边两个伺候的丫鬟,让你好好反省!”
汀兰水榭本就偏僻,禁足抄书,罚俸撤人,这对于一向爱出风头、贪图享乐的柳姨娘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惩罚。
“不!侯爷!妾身不服!妾身冤枉啊!”柳姨娘哭喊着,想要爬过去抱住萧煜之的腿,却被他身边的护卫拦住。
萧煜之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对护卫道:“将柳姨娘‘请’回汀兰水榭,严加看管,若她再敢胡闹,或有任何人敢为她传递消息,严惩不贷!”
“是,侯爷!”护卫们齐声应道,架起哭闹不止的柳姨娘,拖了出去。
听松轩终于彻底恢复了清净,只剩下萧煜之、沈清辞,以及惊魂未定的春桃和几个丫鬟。
丫鬟们大气不敢出,春桃也低着头,偷偷打量着自家姑娘和侯爷。
沈清辞垂眸立在一旁,方才的怒火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没想到萧煜之会恰好出现,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处置了柳姨娘。
的金色丝线,以“打籽绣”绣出露珠般的颗粒,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栩栩如生。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绣绷上,为那幅即将完工的《富贵牡丹图》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沈清辞正屏息凝神,为最后一片花瓣勾勒轮廓。
就在这时,春桃匆匆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姑娘,老夫人身边的刘麽麽来了,说……说老夫人请您即刻带着寿礼去荣安堂。”
沈清辞绣完最后一针,轻轻放下绣针,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了。
她抬眸看向春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知道了。将绣品仔细收好,随我去荣安堂。”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幅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富贵牡丹图》,即将接受它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