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1章(2/2)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沈清辞心中的阴霾。为父亲洗刷冤屈……这是她午夜梦回都不敢深想的奢望。
她抬起眼,望向萧煜之。晚霞的金红余晖透过窗棂,映照在他脸上,将他眼中的诚恳与决心照得分明。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可以相信他。
不是为了那渺茫的“洗刷冤屈”的希望,而是为了他此刻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真心实意的关切与保护。
“好。”沈清辞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而坚定,“我听公子的安排。”
萧煜之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些许:“事不宜迟,今晚子时,顾长风会带人护送你从后门离开。东西不必多带,庄子上一切都会备好。对外,我会说你因家中急事,连夜赶回去了。”
“今晚?”沈清辞没想到如此仓促。
“夜长梦多。”萧煜之解释道,“对方既然可能已经察觉,行动越快,你越安全。”
沈清辞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转身,默默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母亲留下的那本《云针绣谱》,以及……那方即将绣完的兰草帕子。
萧煜之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萧”字,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这个你拿着。”他将玉牌放入沈清辞手中,“到了庄子上,若有任何需要,或遇紧急情况,可凭此玉牌调动庄子上的人手,或让他们送信给我。”
玉牌温润,触手生凉。沈清辞握着它,仿佛握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她抬起头,目光与萧煜之相接。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躲开。
“公子,”她轻声问,眼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我这一去……要多久?”
萧煜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会太久。我保证,一旦局势明朗,立刻接你回来。”
他的保证,像一颗定心丸。沈清辞点了点头,将玉牌仔细收好。
夜色渐深,侯府逐渐陷入沉睡。子时将近,听雨轩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沈清辞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头发也简单挽起,用布巾包住。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小包裹,目光落在桌上那方帕子上。只差最后几针了。她坐下来,拿起针线,就着微弱的灯光,飞快地穿梭起来。
最后一针落下,她轻轻咬断丝线。一方素雅的兰草帕子,终于完成。月光下的兰草,仿佛沾了夜露,更显清幽。
她将帕子叠好,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放入了怀中。或许,没有机会亲手交给他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约定的信号。
沈清辞吹熄油灯,拿起包裹,轻轻推开房门。顾长风带着两个身着夜行衣、气息沉稳的护卫,已悄然等候在院中暗处。
“沈姑娘,请随我来。”顾长风低声道,做了个手势。
沈清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寂静的听雨轩,然后毅然转身,跟着顾长风,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他们沿着早已探查好的僻静路径,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侯府的后花园、偏院,避开了巡夜的家丁。后门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等候多时。
就在沈清辞即将登上马车之际,一个略带急促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谁在那里?!”
沈清辞心头一跳。是柳姨娘身边一个得力的丫鬟!她似乎夜间起身,偶然撞见。
顾长风反应极快,一个手刀精准地劈在对方颈后,那丫鬟软软倒下,被另一名护卫迅速接住,拖到暗处。
“快走!”顾长风低喝,将沈清辞扶上马车。
马车立刻启动,无声而迅疾地驶入苏州城深夜空旷的街道,朝着城外约定的汇合点奔去。
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沈清辞的心依旧怦怦直跳。方才那一幕太过惊险。她不知道那个丫鬟看清了多少,会不会带来麻烦。
然而,此刻她已无暇细想。马车载着她,离靖安侯府越来越远,离她熟悉的锦绣阁和生活,也越来越远。前路未知,只有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牌,和一方刚绣好的兰草帕子,是她与过去、与那个名叫萧煜之的男子,唯一的联系。
夜色如墨,将马车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靖安侯府内,萧煜之站在听松轩的窗前,望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捏着一支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袖箭——那是方才顾长风派人急速送回的消息:人已安全送出,但惊动了柳姨娘院中一人,已处理,暂未引起更大骚动。
“暂未……”萧煜之低声重复,眉头紧锁。他了解柳姨娘,那不是一个会轻易罢休的女人。此事,恐怕还有后患。
但他此刻更担心的,是沈清辞的安危。虽然安排周密,庄子上也安排了可靠的人手,可毕竟让她独自面对未知的风险……
“公子,”顾长风不知何时已返回,单膝跪地,“属下已加派人手,沿途暗中护卫沈姑娘的马车,确保万无一失。庄子那边,也飞鸽传书,令他们加强戒备。”
萧煜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她……可有什么话留下?”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帕,双手奉上:“沈姑娘在马车启动前,托属下将此物转交公子。她说……谢谢。”
萧煜之接过那方帕子。入手柔软微凉,是上好的冰绡。他缓缓展开。
月光下,几株兰草清雅挺秀,叶脉舒展,花瓣含露,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均匀,意境悠远,一看便知绣者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帕子的一角,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辞”字。
没有只言片语。
可萧煜之握着这方帕子,却仿佛能感受到沈清辞绣制时那份专注与复杂的心绪。谢谢?谢他什么?是谢他多次维护,还是谢他此番安排?亦或是……告别?
他将帕子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一缕已然远去的兰草幽香。
“传令下去,”萧煜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加快对李崇明及其党羽罪证的搜集。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连根拔起!”
“是!”顾长风肃然应命。他知道,公子这次是动了真怒。不仅仅是为了朝廷法度,为了沈家的冤屈,或许……也为了能让那位沈姑娘,早日平安归来。
一场围绕旧案真相、朝堂角力与隐秘情愫的暴风雨,在江南的夜色中,正悄然酝酿。而沈清辞的离去,并非故事的结束,而是另一段更为惊心动魄的旅程的开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离苏州城越来越远。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怀抱着小小的行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既然选择了相信,便只能向前。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对前路的恐惧,也不是对过往的伤怀,而是萧煜之将玉牌放入她手中时,那坚定而温暖的眼神。
还有,那方终于绣完的兰草帕。她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其中未言之意——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她沈清辞,即便身处逆境,也会如兰草一般,守住自己的本心与风骨。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第42章 淑妃寿辰,绣品风波
这日午后,沈清辞正于绣房内指导绣娘们绣制一幅百蝶穿花的屏风,刘麽麽突然脚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沈姑娘,老夫人请您即刻去荣安堂一趟。”
沈清辞心中微讶,放下手中的绣绷,随刘麽麽穿过抄手游廊。荣安堂内檀香袅袅,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榻上,眉头微蹙,见她进来便招手道:“清辞快来,有桩要紧事需你费心。”
炕几上平铺着一卷明黄色的云锦,金线暗纹在日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老夫人轻抚锦缎边缘,声音带着几分郑重:“下月是淑妃娘娘的三十寿辰,我琢磨着送幅《松鹤延年图》最为妥当。府里绣娘们的手艺虽过得去,却少了几分灵气,这事还得劳烦你。”
沈清辞指尖触到云锦微凉的质地,心中咯噔一下。淑妃乃当今圣上宠妃,又是老夫人的亲侄女,这寿礼绣制容不得半分差池。她刚要应下,却听屏风后传来柳姨娘娇柔的嗓音:“老夫人有所不知,沈姑娘近来忙着指点绣娘们,怕是分身乏术。依我看,不如将这幅云锦交予府里的绣头领,再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定能赶在寿辰前绣好。”
柳姨娘款步走出,鬓边斜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香风。她走到炕边拿起云锦,故作惋惜道:“这般贵重的料子,若是被生手糟蹋了可怎么好?沈姑娘毕竟年轻,怕是压不住这等大场面的活计。”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沈清辞垂眸道:“民女不敢称技艺精湛,但定会竭尽所能。只是这云锦金贵,民女斗胆想请老夫人允准,让我独自在听雨轩绣制,也好专心些。”
“这怎么行!”柳姨娘立刻反驳,“寿礼绣制本就是府中大事,理当在众人眼皮底下进行,也好有个见证。若是藏在听雨轩独自绣制,传出去倒像是我们信不过沈姑娘似的。”她这话看似在理,实则暗指沈清辞可能私藏料子或偷工减料。
沈清辞正欲辩驳,却听门外传来萧煜之清冷的嗓音:“姨娘多虑了。沈姑娘的为人,我信得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煜之身着月白锦袍立于廊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他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柳姨娘紧攥云锦的手指,淡淡道:“听雨轩僻静,正好适合沈姑娘专心刺绣。若姨娘不放心,大可每日派人送去所需丝线,取走绣下的废料,如此便可两全。”
柳姨娘脸色一白,嗫嚅道:“我只是怕耽误了淑妃娘娘的寿辰……”
“有沈姑娘在,断不会耽误。”萧煜之打断她,转向老夫人躬身道,“祖母,孙儿愿为沈姑娘作保。”
老夫人见长孙如此维护,又见沈清辞神色坚定,终是点了头:“也罢,就依煜之所说。清辞,这担子可就交给你了。”
沈清辞接过云锦,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料子,更是千斤重担。她屈膝行礼时,眼角余光瞥见柳姨娘紧咬的下唇,心中警铃大作。
第43章 暗箭难防,针锋相对
回到听雨轩,沈清辞即刻将云锦展开。明黄底色上暗纹繁复,需用金线银线层层铺陈方能彰显皇家气度。她正构思松鹤形态,却见春桃端着针线篮进来,脸色发白:“姑娘,方才去库房领金线,王管事说……说上等金线都被领完了,只剩下这些粗劣的。”
竹篮里的金线色泽暗沉,捻开便见丝缕杂乱。沈清辞指尖冰凉,心知这必是柳姨娘的手段。她压下怒火,温声道:“无妨,你去取些金箔来,我自己捻线。”
接下来的三日,沈清辞夜夜挑灯,将金箔碾成金粉,混入蚕丝中捻成细如发丝的金线。指尖被金箔划出道道细痕,渗出血珠便用唾液轻舐,继续捻线。
这夜她正绣制仙鹤丹顶,忽闻窗外传来异响。待要细看,却见顾长风持剑掠入院中,片刻后提着一只死猫回来,猫爪上还缠着沾了墨汁的布条。
“沈姑娘受惊了。”顾长风将死猫丢给闻声赶来的婆子,沉声道,“这是有人想污损绣品,属下已经加强警戒。”
沈清辞望着窗台上滴落的墨点,心口一阵发寒。她强作镇定地谢过顾长风,待众人散去,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次日清晨,柳姨娘竟亲自来到听雨轩,美其名曰“探望进度”。她无视满桌的金箔碎屑,径直走到绣架前,见松鹤轮廓已初具雏形,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伸手便要触摸:“这丹顶用的可是……”
“姨娘小心!”沈清辞猛地按住她的手腕,针尖堪堪避过绣面,“这金线未干,极易晕色。”
柳姨娘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不过是件绣品,沈姑娘何必如此紧张?我看你分明是做贼心虚!”
“民女不敢。”沈清辞松开手,指尖微微颤抖,“只是这寿礼关乎侯府颜面,民女不敢有丝毫马虎。”
正争执间,萧煜之恰好前来。他见屋内气氛紧张,又见沈清辞眼下青黑,指甲缝里还嵌着金粉,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待看到窗台上的墨点和沈清辞缠着布条的手指,脸色骤然变冷:“姨娘好大的兴致,竟亲自来督查绣工。”
柳姨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笑道:“我只是关心寿礼进度……”
“进度自有我盯着,不劳姨娘费心。”萧煜之打断她,目光如炬,“若再让我发现有人暗中作梗,休怪我不讲情面!”
柳姨娘脸色煞白,狼狈离去。萧煜之这才转向沈清辞,拿起她缠着布条的手指轻轻解开,见伤口深可见肉,眉头紧锁:“怎么弄的?”
“无妨,捻金线时不小心划破的。”沈清辞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萧煜之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膏,亲自为她涂抹:“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每日换药,莫要感染了。”他的动作轻柔,指尖温热,烫得沈清辞脸颊绯红。
待上好药,萧煜之看着绣架上的半成品,赞叹道:“这仙鹤栩栩如生,定能让淑妃娘娘满意。只是……”他话锋一转,“我已查明,当年陷害你父亲的,正是户部尚书李崇明。如今我们手握他贪墨赈灾款的证据,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翻案。”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公子所言当真?”
“自然。”萧煜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你放心,我定会为你父亲洗刷冤屈。”
第44章 云开月明,情愫暗生
寿礼赶制期间,萧煜之几乎每日都来听雨轩。有时送来珍稀的孔雀羽线,有时带来新贡的徽墨让她描摹鹤影,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眸看她飞针走线,目光温柔如水。
这日沈清辞正绣制仙鹤尾羽,忽觉头晕目眩,手中银针不慎刺入掌心。萧煜之连忙上前按住她的伤口,见血珠不断涌出,皱眉道:“你太拼命了,今日必须歇息。”
“可是寿辰在即……”
“不差这半日。”萧煜之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放置在软榻上,“我让厨房炖了燕窝,你且用些,再睡一觉。”
沈清辞躺在软榻上,听着他在屋内踱步的声响,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自己对萧煜之的情意早已超越感激,却碍于身份不敢表露。
三日后,《松鹤延年图》终于绣成。沈清辞望着绣品上展翅的仙鹤、苍劲的青松,以及松针间暗藏的“福寿康宁”四字,露出欣慰的笑容。
寿礼送出后不久,便传来淑妃娘娘龙颜大悦的消息,不仅赏赐了无数珍宝,还特许靖安侯府明年贡品可享优先挑选权。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对沈清辞更是赞不绝口。
这日萧煜之兴冲冲地来到听雨轩,手中拿着一卷圣旨:“清辞,皇上准了!李崇明贪墨一案证据确凿,已被革职查办。你父亲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
沈清辞接过圣旨,双手颤抖,泪如雨下。多年的隐忍与期盼,终于在这一刻得以实现。
萧煜之轻轻拥她入怀,柔声道:“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沈清辞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她知道,自己与萧煜之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江南的烟雨依旧缠绵,锦绣阁的灯火却比以往更加明亮。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巷口那熟悉的身影,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总有一个人会为她撑伞,陪她走过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