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渡口的风(1/2)

李云谦攥着那两个麦饼往码头走,油纸被体温焐得发潮,芝麻的香混着怀里陶片的土腥气,在鼻尖绕来绕去。张婶围裙上的黑灰总在眼前晃,和老窑里那些嵌在砖缝里的烟灰明明是一个模样,还有灶台上那碗褐色粉末——周明死时,竹筒里剩下的草木灰也是这颜色。

码头的喧嚣比刚才更盛了。官差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惊得挑着菜担的农妇骂骂咧咧往边上躲,一篮子刚摘的青椒滚了满地,被路过的独轮车碾得稀烂,绿汁溅在官差的靴底,像块没擦净的血渍。几个孩童围着看热闹,被母亲揪着耳朵拽走,哭喊声混着独轮车的吱呀声,在嘈杂里挤出一道尖细的缝。

他贴着墙根走,裤腰里的青铜牌还在硌腰眼,那道酸劲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直窜后脑勺。昨天在老窑里摸到的那截骸骨,脖颈处的“李”字木牌被潮气泡得发胀,边缘软乎乎的,倒比怀里这枚青铜牌更像亲人。墙根处堆着半袋发霉的糙米,几只老鼠正窸窸窣窣地啃食,见有人来,“噌”地窜进砖缝,只留下几粒沾着灰的米渣。

“让让!让让!”两个扛着麻绳的脚夫撞过来,李云谦踉跄着往旁边躲,后背撞到个卖杂货的摊子,挂着的铜铃铛“哐当”响,惊得摊主操起竹棍就骂:“眼瞎啊?这铃铛是给河神上供的,碰坏了你赔得起?”摊主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唾沫星子随着骂声溅过来,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没敢应声,低头往人堆里钻。眼角余光瞥见官差正拽着个穿粗布褂子的汉子搜身,那汉子怀里掉出个布包,滚出来的竟是半块缺角的玉佩——和他娘留给他的那块,缺口形状分毫不差。汉子的手指关节处缠着圈破布,沾着点暗红色的痂,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磨破的。

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他下意识摸向怀里,玉佩贴着心口,冰凉的玉面被体温焐出层薄汗。那汉子被官差反剪着手按在地上,嘴里喊着“不是我的”,脸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像极了去年在码头被打杀的那个货郎。货郎当时也是这样喊着“我没偷”,最后脑袋被按进浑浊的河水里,再捞上来时,眼睛还圆睁着。

“搜仔细点!”领头的官差叼着烟杆,靴子往汉子后腰踹了一脚,“听说‘王’字营的余孽就藏在渡口,谁藏了他们的木牌,格杀勿论!”烟杆锅里的火星子掉下来,烫在官差自己的裤腿上,他却像没察觉,只盯着汉子怀里掏出来的一卷油纸,油纸里裹着的,是几张泛黄的药方,边角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李云谦缩了缩脖子,往更窄的巷子里钻。巷子里堆着烂渔网,腥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网眼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捡来的鱼鳃,笑得咯咯响。其中一个小孩突然被渔网卡住了头发,哇哇大哭起来,旁边的大人骂骂咧咧地过来解,扯下好几缕带着腥味的发丝。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闷响,像是木棍砸在人身上的声音,接着是那汉子的惨叫,再后来就没声了。

心口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他想起张叔刚才的话——十几年前烧窑的人里,有“王”有“李”,领头的左眼角有颗痣。娘的画像里,那个男人也是这样。那汉子的玉佩,老窑的骸骨,周明的陶片,还有掌柜手腕上的勒痕……这些碎片突然在脑子里拼出个模糊的影子,像隔着层雾,看不真切,却让人浑身发寒。他扶着墙喘了口气,指尖触到墙面上凹凸不平的刻痕,凑近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被雨水泡得发黑。

巷尾通着河沿,停着几艘乌篷船。摇橹的老汉蹲在船头补网,见他过来,抬头问:“要坐船不?去上游的,再等俩人就开。”老汉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补网的线在他手里绕了个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李云谦摸了摸怀里的麦饼,还温着。张婶塞给他时说“路上垫垫”,张叔却盯着他说“上游路不好走”。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洼,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扎手,像极了娘常说的“你爹年轻时的模样”。水洼里还漂着片烂菜叶,被风吹得打着转,撞在他的鞋尖上。

“走吗?”老汉又问,手里的针线穿过渔网,留下个小小的窟窿。远处的水面上,几只水鸟正低低地掠过,翅膀划破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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