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渡口的风(2/2)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他想起黑影临死前瞪圆的眼,想起周明死在窑里时手里攥着的半截麻绳,想起官差靴底的绿汁,突然觉得那艘乌篷船像个张开嘴的陷阱,等着他往里跳。裤脚被风吹得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他才发现刚才躲脚夫时,裤脚沾了片烂泥,正顺着布料往下淌。

可不去上游,又能去哪?回那间低矮的瓦房?小妹还等着他带米回去,等着看那只早就化了的糖画兔子。他摸了摸口袋,昨天扛货换来的硬币还在,冰凉的,硌得掌心生疼。口袋角落里还有块碎糖,是前几天给小妹买糖画时剩下的,已经硬得像块小石头。

“等会儿。”他蹲在河沿上,把麦饼从怀里掏出来,油纸已经湿透了。咬了一口,芝麻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烫得舌尖发麻,却让人踏实。饼里夹着的咸菜有点咸,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想起小时候娘做的麦饼,总爱在里面多搁点糖,说他爱吃甜的。

远处传来官差的吆喝,大概是又在盘查哪个倒霉蛋。摇橹老汉叹了口气,把补好的网往船上扔:“再等一刻钟,不走我就开了。”网落在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飞了船头歇脚的麻雀。

李云谦嚼着麦饼,看着河面上的碎光。阳光透过乌篷船的缝隙照下来,在水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老窑里那些摇曳的火折子光。他忽然想起掌柜说的“老窑有骨头”,想起铁匠铺后屋飘出的炊烟,想起那枚硌着腰眼的青铜牌——或许,该回去再看看。张叔的工具箱里,好像藏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每次他问起,张叔都只说“小孩子别问”。

麦饼很快吃完了,手里还剩点芝麻粒。他把芝麻粒扔进河里,引得几条小鱼游过来抢食,银亮的身子在水里窜来窜去。风又起了,吹得乌篷船的帆布哗啦响,像谁在耳边低语。河对岸的芦苇荡里,传来几声野鸭的叫,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摇橹老汉抬头看他:“走?”

“不了。”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些,“我还有点事,得回趟杂货铺。”路过刚才那堆烂渔网时,那个被卡住头发的小孩已经不哭了,正举着块碎瓦片,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巷子里的小孩还在渔网里打闹,卖杂货的摊主已经收起了铜铃铛,大概是怕再被人碰坏。远处的惨叫声停了,只有官差的靴声在青石板上敲着,一声,又一声,像敲在人心上。他数着那声音,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巷口时,看见刚才被碾烂的青椒旁,多了只死老鼠,肚子鼓鼓的,不知是吃了发霉的糙米,还是被什么东西毒死的。

怀里的陶片、玉佩和青铜牌贴着心口,沉甸甸的。他摸了摸,陶片边缘的暗红不知何时蹭在了衣襟上,像块洗不掉的血渍。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上那枚青铜牌的一角,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