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水痕(2/2)
她往上游走,篮子里的凿子硌着肋骨,和青铜牌位置一样。李云谦望着她背影,围裙下摆铁屑在阳光下闪光,忽然想起早上铁匠铺铁砧的黑印——不是凝固的血,是铁屑烧红后留下的痕,像窑壁被火焰烤出的焦印。
他深吸口气走进河湾,水没过膝盖凉得刺骨。纸卷被浸得更软,河湾轮廓在脑子里却愈清晰,像刻在水面随波荡漾。泥里瓷片硌着脚,他想起掌柜的话,活下来的人都藏起牌子,原来最后都藏在水和泥里,藏在没说出口的往事里。
往深处走,水过腰腹,水流力道突然变大,像有手往下拽。他稳住身子,摸出凿子,刃口斜着磨出锐角,和张婶磨菜刀手法一样。按纸上轮廓在水流最急处插下去,半尺深就碰到硬物,发出“咚”的闷响——是木头。
他顺着木头边缘挖,淤泥冒起串串气泡,带着腐臭,像陈年酒糟混着铁锈。挖了一顿饭功夫,朽烂船板露出来,铁环锈得发红像凝固的血,缠着的麻绳和周明攥着的一模一样。
岸边传来官差吆喝:“那边有动静!”李云谦往水下缩了缩,见两个官差举刀跑来,其中络腮胡正是早上盘查他的。他屏住呼吸摸船板缝隙,触到块硬硬的油布,刚要拽出,岸上“哐当”一声,张婶喊着“官爷!这里有人影!”,脚步声往上游去了,络腮胡骂着追了过去。
李云谦拽出油布包裹,沉甸甸的,塞进黑陶罐盖紧,贴在胸口。河水冰凉,罐子被体温焐得发暖,像小时候娘用体温焐热的被窝。
往岸边走时,他在泥里挖出块青铜牌,刻着“李”字,边角光滑像被反复摩挲。揣进裤腰,和“王”字牌靠在一起,相撞发出细微“叮”声,在水声里像娘当年哄他的小调。
回到栈桥,他把陶罐藏进破渔网夹层,盖好淤泥。刚起身,小宝跑回来,举着半块化了的糖画——早上给小妹买的,不知怎落到他手里。
“谢谢。”李云谦摸了摸孩子的头,沾到草木灰。小宝咧开嘴,缺了颗门牙,指着上游眨了眨眼。
李云谦抬头,货栈屋檐下有个黑影,拄着拐杖,铜箍在阴影里闪光——是掌柜。身影晃了晃,慢慢往杂货铺挪去,拐杖笃笃声顺着风飘来,和河湾水流声混在一起,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催促什么。
他低头看掌心的牌,“李”与“王”字发烫。忽然明白,泥里水里的秘密,不管埋多深总有被挖出来的一天。而今天,就是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