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墙根的砖缝(2/2)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砖缝忽然变宽了些,露出里面塞着的半块木牌,黑沉沉的,上面刻着个“陈”字,刻痕里填着黑泥——和酒葫芦上的“李”字用的是同一种土,凑近闻闻,带着老窑特有的腥气,混着点墨香。李云谦的心猛地跳了跳,往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药铺晒在墙根的艾草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砖墙上,像极了窑里晃动的火把。药铺的门板上贴着张药方,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泡得发糊,倒有几个字和“窑工记”里的笔迹有几分像。
他伸手把木牌抠出来,背面竟刻着个小小的窑印,和“窑工记”里夹着的碎银上的印子一模一样。抬头往前看,第三家铺子的门板是枣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贴着张泛黄的纸,用毛笔写着“收旧书字画”,笔锋歪歪扭扭,蘸的墨像是掺了水,晕开的边缘——和“窑工记”封面上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墨迹,竟是同一种晕法。铺子门口摆着个石墩,上面刻着缠枝纹,纹路里填着的灰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嵌着的细瓷片,青得发蓝。
风从砖缝里钻出来,卷着土腥味往鼻孔里钻,混着字画铺飘出的松烟墨香,奇异地融在一起。李云谦摸了摸砖缝里的碎瓷,又按了按怀里的册子,指尖触到纸页上“李守业”三个字的凹陷,忽然想起老汉说的“有些东西烧不掉”。他抬脚朝那扇门板走去,鞋底碾过砖缝里的土,发出“沙沙”声,像在替那些埋在窑底的人,数着离真相越来越近的脚步。
离门板还有三步远时,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和他小时候在杂货铺听娘翻账本的动静一个样。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指尖刚触到门板,就听见里面有人说:“砖缝里的木牌,是你抠出来的吧?”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熟悉的温和,像爹留在记忆里的模糊声线。
李云谦的手顿在半空,砖缝里的风卷着碎瓷的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他忽然明白,原来这一路的砖缝、碎瓷、木牌,从来都不是偶然——就像当年爹把册子交给老汉,张婶把钥匙塞给他,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指引,早就在墙根的泥土里,等了他二十年。墙根的野草还在随风晃,砖缝里的土还在簌簌落,而他怀里的册子,终于要走到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