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掌心的印泥(2/2)

他谢过老汉,咬着麦饼往前走。石桥的栏杆上爬满了青苔,桥洞下的河水泛着青绿色,映出他背着木箱的影子,像极了当年爹背着窑货去赶集的模样。走到桥中间时,怀里的印章突然硌了他一下,低头一看,是“陈”字印的缺角顶着肋骨,倒像是老者在提醒他什么。

茶棚就搭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下,棚柱果然刻着个模糊的“窑”字,被风雨蚀得快要看不清。掌柜的是个跛脚的中年汉子,见他进来,没问来由就往灶房喊:“给客人上碗热茶,多加把火。”

“多加把火”四个字说得格外重。李云谦刚坐下,就见个伙计端着茶碗过来,碗底有个小小的“周”字。伙计把茶碗往他面前一放,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和张婶在地窖里敲砖的节奏一样。

“后面有换的衣裳。”伙计的声音压得很低,转身时,腰间的铜铃晃了晃,是王掌柜铺子后门挂着的那种。

他走进灶房后的隔间,里面摆着套青色长衫,袖口缝着朵暗花杏花。旁边的木桌上放着双新布鞋,鞋底纳着“守业”两个字,针脚细密,是娘的手艺。他换上长衫时,发现衣领里缝着张纸条,是驿站老周的笔迹:“三印须在酉时前盖在文书上,迟则官印过时效。”

原来张婶信里的文书,还得用这三枚印章作证。他摸了摸怀里的印章,忽然明白为何要“三印合一”——王、陈、李三家,本就是守着同一座窑的人。就像这茶棚的掌柜、卖水的老汉,他们或许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却都认得杏花记号,都在为这枚印章铺路。

歇脚的客人渐渐多了,有个穿官服的人进来讨水喝,腰间的腰牌闪着银光。李云谦赶紧低下头,用茶碗挡住脸。就听那官差和掌柜的闲聊:“上头下了令,要查所有带‘窑’字的物件,尤其是铜印,说是能勾出老窑的账册。”

掌柜的“哦”了一声,往灶里添了把柴:“哪有那么多老物件,早被年月蚀光了。”

官差喝完水走后,伙计又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令牌,是驿站的通行牌,牌背刻着朵杏花。“快走,过了前面的岔路,就有人接你。”

他揣好令牌,背上木箱往外走。刚出茶棚,就见道旁的老槐树上拴着匹黑马,马鞍上放着个包裹,里面是些干粮和伤药——和张婶给的布条一个味。

骑在马上往州府赶时,风从耳边掠过,怀里的三枚印章轻轻碰撞。他忽然想起爹说过,好的印泥要“三分朱砂,七分情义”,难怪这印泥的颜色历久弥新,原是混着这么多人的念想。

远处的州府城墙渐渐清晰,城门口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他勒住马,摸了摸怀里的印章,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像团小小的火,暖得他眼睛发酸。

离酉时还有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