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左宗棠1(2/2)
左宗棠拱手道谢,跟着陈玉成走进大营。营内规制严整,士卒或擦拭兵刃、或整肃队列、或搬运粮草,各司其职毫无懈怠;校场之上,操练的喊杀声直冲云霄,裹挟着少年人的血气与悍勇,竟无半分绿营兵常见的萎靡颓唐。左宗棠目光扫过,捻须暗自颔首,心中暗忖:“此等军容,堪称精锐之师,清廷绿营散漫懈怠,难怪不堪一击。”
到了中军大帐外,陈玉成对左宗棠道:“先生在此稍候,我先入内禀报翼王。”说罢便掀帘进帐。
帐内,石达开正对着一幅地图沉思,眉头微蹙。连日围攻长沙不下,清廷的援军却从湖北、陕西等地陆续赶来,再僵持下去,太平军恐将陷入重围,撤围之事已是箭在弦上,只是撤往何处,他还未拿定主意。
听闻陈玉成禀报有个叫高季左的举人求见,自称有机密军情,石达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道:“让他进来。”
陈玉成领着左宗棠走进帐中,左宗棠抬眼望去,只见石达开身着黄袍,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与沉稳,虽年轻,却自有一股领袖气度。他连忙拱手行礼:“在下高季左,拜见翼王殿下。”
石达开抬手示意:“先生免礼,赐座上茶。”
待左宗棠坐下,亲兵奉上茶水,石达开才缓缓开口:“先生既是举人出身,为何归隐山中?此番前来见我,又有何见教?”
“回翼王,”左宗棠呷了一口茶,缓缓道,“在下屡试不第,看透了清廷官场的腐朽,便索性归隐山林,潜心治学。如今太平军兴师伐清,震动天下,在下久闻翼王雄才大略,爱民如子,便想来亲眼看看天国气象,若能为驱除鞑虏出一份力,便是在下的荣幸。”
石达开闻言,心中微动:“先生对我太平军,可有什么看法?”
“清廷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太平军起于金田,拯救百姓于水火,此乃大义之举,”左宗棠话锋一转,“不过在下以为,太平军有一事做得极为明智——未曾借用‘反清复明’的招牌。”
石达开笑道:“先生倒是说说,何以见得?”
“明朝灭亡已有两百余年,”左宗棠道,“明末官场同样黑暗腐败,百姓苦不堪言,才会有李闯、张献忠起义。如今大清的士绅对大明早已没有什么感情,寻常百姓更是不知有大明为何物,此时再举‘反清复明’的旗号,不过是空中楼阁,难以凝聚人心。”
石达开点头赞同:“先生所言与天王、东王不谋而合。正因如此,天王才创立拜上帝教,以天父之名号召民众,方能聚起这数万之众。”
“拜上帝教虽能聚众,却非长久之计,”左宗棠直言不讳,“宗教之说,只能糊弄愚昧百姓,天下的士绅大族,信奉的是孔孟之道,对这种外来异教只会心生排斥。说白了,拜上帝教与昔日的白莲教、弥勒佛教并无二致,可作为起兵的手段,却不能作为立国的根本。”
石达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蹙:“先生之意,是要我太平军改易教义?”
“并非全盘改易,”左宗棠道,“只是应适当调整,兼容孔孟之道,尊重士绅的信仰与利益。如今太平军到处焚毁文庙,毁坏儒家经典,已然失了天下士子之心。想要成就大业,必须赢得士绅大族的支持,否则根基难稳。”
石达开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可拜上帝教是太平军的根基,若是改动教义,军中将士恐难接受,天王与东王也绝不会同意。”他心中还有一句未曾说出口——东王杨秀清正是靠着“天父下凡”的把戏,才得以掌控军政大权,改动教义,无异于动摇他的根本,他怎会应允?
左宗棠见他面露难色,便不再多言。石达开转移话题,又问了些兵法、舆地方面的问题,左宗棠对答如流,见解独到,石达开心中愈发赏识,便开口挽留:“先生之才,远超常人,若能留在天国,辅佐我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日后定能封侯拜相,名留青史,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左宗棠沉吟道:“翼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尚未看清天国全貌,愿先在营中盘桓几日,看看天国气象,再做决定。”
石达开虽有些遗憾,却也不强求,点头应允:“也好,我便让陈玉成带你四处看看,军中之事,你也可随意询问。”
接下来两日,陈玉成陪着左宗棠参观了太平军的军营演练,石达开也时常抽空与他闲谈,讲解太平军的政策。左宗棠看到,太平军士兵多是贫苦农民出身,纪律严明,作战勇猛,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心中对太平军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可一想到拜上帝教的教义与东王的跋扈传闻,他心中又难免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