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云阳秋训(2/2)

赵二在练刀的队伍里,他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慢,刀刃劈在稻草人心口,只留下个浅印子,胳膊像灌了铅似的沉。他偷偷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刚流到下巴就被冷风吹干,刺得皮肤发紧——他其实不饿,早上伙房分了两个窝头,他偷偷藏了半个,塞在包袱最底层,心里总想着“万一队伍散了,或者打仗输了,还能靠这半个窝头撑两天”。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身子一僵——是余盛。

“你这刀是用来削柴火的?”余盛的声音里没带火气,却让赵二心里发虚,“劈刀要沉肩、送臂,力气要从腰上发,不是光用胳膊使劲。你再这样练,真到了战场上,连土匪的刀都挡不住。”

赵二低下头,不敢看余盛的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千总,我……我早上没吃饱,实在没力气了。”

余盛没戳破他——早上伙房的老周已经跟他说了,“赵二那小子藏窝头,还跟我念叨‘留着备用’,怕咱们队伍靠不住”。他只是扯着赵二的胳膊,往校场北边的屯田地里走。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出青芽,绿油油的一片铺在田埂上,像给黄土坡盖了层薄绒毯。徐老道正带着几个民团兵弯腰松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的锄头起落间,把土块敲得细碎,额头上渗着汗,却没停手。

“你看这麦子,”余盛指着麦田,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发飘,“上个月还是块荒得长野草的地,石头比土多,徐营官带着人天天来翻土、施肥,从河里挑水浇,才种出这青芽。”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麦芽,软乎乎的,带着点潮气,“再过六七个月收了粮,伙房就能顿顿蒸白面馒头,管够吃,不用再啃掺糠的窝头。”

赵二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他还是怕,怕这安稳日子长不了,怕清军突然打过来,怕队伍说散就散。他之前跟着三个流民一起逃荒,结果两个饿死在路上,一个被土匪砍了,他怕自己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余盛看出了他的心思,又道:“你要是跑了,出去能去哪?山里头有土匪劫道,上个月陈六去探路,就见着三个流民被土匪砍了,尸体扔在山沟里,野狗围着啃;路边有冻饿而死的人,我上个月进城时,城门口就躺着两个,脸冻得发紫,手脚都僵了。留在这,每天两顿热饭,学了本事能当伍长、排长,以后还能攒钱娶媳妇,在云阳置块地,不用再颠沛流离。这账,你不会算?”

赵二看着绿油油的麦芽,又回头望了眼校场上——士兵们正喊着号子练队列,李小三虽然胳膊细,却把长枪握得紧紧的;王胖子脸涨得通红,却没再缩肩膀,每个人脸上都有光,不像自己,眼里只有“下一顿能不能吃上”的慌。他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啪嗒”掉在黄土里,瞬间洇出个小坑。

“千总,我错了!”赵二“噗通”跪在地上,双手攥着地上的黄土,指节捏得发白,土渣嵌进指甲缝里也没察觉,“我不该藏窝头,更不该想跑!我……我就是怕,怕日子又变回以前那样。您再给我次机会,我肯定好好练,再也不偷懒了!以后队伍去哪,我就去哪,绝不拖弟兄们后腿!”

余盛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黄土簌簌往下掉:“错了就改,还是好兵。归队吧,跟上队伍的节奏,晚上让伙房给你多盛碗粥,加块咸菜。”

赵二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往校场跑,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等他跑远,徐鸿福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锄头,笑道:“大人这劝人的法子,比我念道德经管用多了。这些流民心里苦,得给他们点盼头。”余盛也笑了,望着麦田里的青芽:“不是我会劝,是他们自己想通了——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