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探子(1/2)
翌日天未亮透,窗棂外的雪光已透过素色窗纸漫进内室,落在余盛卧榻前的脚踏上,映出一片冷白。余盛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指尖触到身侧张慧温热的臂膀时,还能感受到她因昨夜熬夜核对钱粮册残留的倦意——她眉睫轻颤,鬓边一缕发丝垂在颊边,呼吸匀净,显然还沉在浅眠里。
“谁?”余盛压低声音,伸手将搭在床沿的墨色锦袍拽过,布料摩擦间带起一丝凉意。门外传来侍女小红带着怯意的回应,声音裹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发颤:“大人,是我。李连长说有要事求见。”
余盛眉头倏然拧起。李宁自入了安庆寨以来,素来以沉稳持重闻名,若非真的有急事,绝不会在这寒冬腊月的凌晨扰人清梦。他俯身替张慧掖了掖锦被,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温声嘱咐:“再睡会儿,这大冷天的不用着急起来。等你睡醒了,就让小红去叫我,我过来陪你和儿子用早饭。”见张慧迷迷糊糊点头,余盛才披好锦袍,快步走向外间。
开门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余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连打了两个寒颤。庭院里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小红垂手立在廊下,青色布裙的下摆沾着雪水,冻得鼻尖通红,见余盛出来,连忙躬身:“大人,李连长就在前厅等着呢,已经给您备好了热茶。”
“知道了。”余盛点头,踩着积雪穿过庭院。雪光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远远便看见前厅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军靴磨地的细碎声响——李宁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显然是有急事要禀报。
“坐。”余盛推门走进前厅,暖意裹挟着茶香扑面而来,他走到主位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木椅,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却依旧沉稳,“什么事,说吧。”
李宁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抱拳躬身,动作急切得带起一阵风:“大人!北坡乡的乡兵昨夜抓了个探子!本来是两个的,那两人昨夜趁着雪夜潜进北坡乡苦役营,想把孙阳的一个儿子救出来,被守营的乡兵发现了,可惜让另一个借着大雪跑了。抓到的这个已经押到县城,现在关在县衙监牢,请您示下!”
“探子?”余盛端起桌案上温着的青瓷茶盏,指尖刚触到瓷壁,动作便顿住了。孙阳是上月因联合抗税被他斩杀的乡绅头目,当初那厮联合其他乡绅抗缴粮税,还派人去夔州府举报他。余盛亲自下令将其斩首示众,悬在县城城门上三日。如今竟有人冒死救他的家眷——这背后若没人指使,绝无可能。余盛眼底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又沉了下去,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除了夔州府守备杨丞,还能有谁?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时衣摆扫过桌角,发出轻微的响动:“走,带我去看看。”
县衙监牢在县衙仪门外的西南角,两人不到一刻钟便赶到了监牢大门外,大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风雪中摇摇晃晃,透着几分阴森。离关押探子的牢房还有几步远,便听见里面传来狱卒的呵斥声,间或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脆响,混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千总!”牢房门口守着的两个安庆军士兵见余盛过来,立马挺直身子,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齐声行礼,积雪从他们的帽檐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雪沫。
余盛点了点头,抬脚迈进牢房,李宁紧随其后。里面两个衙役正举着皮鞭往墙角抽去,鞭梢落在人身上发出“啪”的脆响,见余盛进来,两人慌忙扔下鞭子,手脚麻利地搬来两把椅子,脸上堆着敬畏的笑:“大人,您坐。”
余盛面无表情地坐下,目光落在墙角的探子身上——那人被粗铁链锁在石柱上,灰布衣裳早已被血浸透,黏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却死死咬着牙,连哼都没哼一声,只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像头被困住的野兽,死死盯着进来的人。
“招了吗?”余盛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扫过那狱卒时,对方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潜入苦役营,带孙阳的儿子走?”
那狱卒赶紧上前拱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回大人,这厮嘴硬得很!卑职用遍了酷刑,鞭抽、烙铁烫、盐水泼,连夹棍都用了,他就是不肯说一个字!刚才还想咬舌自尽,被小的们按住了!”
余盛指尖轻轻敲着椅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寻常探子受不住这般折磨,早就招了,这人却能硬扛,甚至不惜自尽——看来不是一般的探子,可能是死士。余盛冷哼一声,站起身时衣摆扫过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把他捆起来,堵着嘴,关进小黑屋,三天后再放出来。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门口的两个安庆军士兵闻言,身子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白了。小黑屋在安庆军中仅次于杀头的可怕存在——那是间丈许见方的密不透风的屋子,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还得忍受墙角的潮湿和腐草的臭味。上个月有个犯了错的士兵被关了一天,出来后整个人都傻了,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别关我”,足足缓了好几天才恢复过来。这探子要是被关三天,怕是半条命都得没了。
“记住,做好防护,别让他死了。”余盛走到牢房门口,停下脚步,侧头对李宁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给他留口气,我要听他亲口说。”
李宁连忙应下:“卑职明白!我会亲自安排,在他开口前,绝不让他死在小黑屋里!”看着余盛的背影消失在监牢门口,李宁心里暗叹——大当家这手段,够狠,却也够有效。对付死士,寻常酷刑没用,只能用这种磨人心智的法子,把他的意志彻底摧垮。
回到府中书房时,天已大亮。余盛脱下沾着寒气的锦袍,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坐在炭火盆旁,伸手烤了烤冻得发僵的手指。桌案上堆着各县上报的粮税清单,还有安庆军新兵的训练报告,他拿起一支狼毫笔,在一份报告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宣纸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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