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残烛余温(2/2)
她是楼里的清吟小班,只陪酒唱曲,素来独来独往,不与旁人深交。
巧娘竟然去求了她?还把全部积蓄都给了她?
月奴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巧娘这番安排的感动,又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在这醉仙楼,承诺值几斤几两?
“巧娘……”
月奴的声音带着哭腔,反手紧紧握住巧娘那只布满茧子和伤痕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慌,
“我……我舍不得你……”
这是真心话。
尽管巧娘曾经对她非打即骂,但那个暗夜里的维护,柴房中的淬火之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师徒或利用关系。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巧娘是唯一给过她近乎母性般残酷又真实庇护的人。
巧娘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黑暗中,月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月奴散落在枕边的、干枯纠结的头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傻孩子……”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这地方……没什么好留恋的。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活下去,爬上去……”
这些话,蕴含了太多的悔恨、不甘与绝望。
像是一滴滚烫的蜡油,滴落在月奴的心上,留下一个永恒的、疼痛的烙印。
第二天清晨,周家派来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醉仙楼的后门。
巧娘没有多少行李,只提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布裙,头上没有任何首饰,洗净了铅华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徐嬷嬷没有露面,只有几个相熟或看热闹的姑娘远远站着。
柳如梦也来了,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当巧娘的目光与她相遇时,柳如梦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巧娘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
月奴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扒在窗边,透过狭窄的缝隙,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后门,走向那顶象征着“归宿”却也可能是另一个牢笼的小轿。
没有回头。
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小轿被抬起,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口。
月奴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紧紧攥着巧娘昨夜塞给她的信物。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满室的清冷和心头那巨大的、再次被遗弃的空洞。
巧娘走了,带着她半生的积蓄和那句沉重的托付。
而柳如梦那看似应允的点头,在这危机四伏的醉仙楼里,又能有几分重量?
未来的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黑暗和孤独。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带着巧娘用自身为她换来的、这残烛般的余温和那淬入骨髓的恨意与执念,一步一步,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