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无声的对峙(2/2)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江浸月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腕稳定,眼神低垂,专注于眼前的方寸之地,仿佛磨墨是她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

她的侧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寒竹。

顾玄夜批阅奏章的间隙,目光会偶尔抬起,极快地掠过她的身影。

看到她依旧在那里,保持着那个顺从的姿态,他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抿紧一丝,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处理政务。

他不需要与她交谈,不需要她的回应,甚至不需要她看他。

他只需要她在那里,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在他的掌控之下,在这深夜里,无法逃离地陪伴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支蜡烛燃尽,火光跳动了几下,骤然熄灭,带起一缕细微的青烟。

几乎是在光线暗下去一角的瞬间,顾玄夜的目光便扫了过来,落在江浸月身上。

无需他开口,江浸月停下了磨墨的动作,拿起小几上的金剪刀,站起身,走到那烛台前。

她踮起脚尖,动作轻巧而熟练地剪掉那焦黑的烛芯,然后从旁边取过一支新的蜡烛,就着旁边蜡烛的火焰点燃,稳稳地插入空出的烛台。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如同演练过无数次。

她重新坐回位置,继续磨墨。

有时,顾玄夜会换一种方式。

他会让她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的人偶。

他则在一旁批阅奏章,或是查看地图,或是沉思。

他不允许她打瞌睡,哪怕眼皮因困倦而微微沉重,他锐利的目光也会立刻如实质般投射过来,带着无声的警告。

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保持着这种“在场”的状态。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心神的折磨。

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囚禁。

他用这种近乎蛮横的、长时间占据她私人时间的方式,霸道地宣告着:她的一切,包括这深夜的时光,都属于他。

他们是捆绑在一起的,无论她愿不愿意,这种联系都无法切断。

他享受着这种绝对的掌控感,享受着她在静谧中无法反抗的陪伴。

这或许能暂时填补他内心因始终无法得到她真心而产生的巨大空洞和不安,也是他对那种可能失去她的、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的一种扭曲的宣泄。

江浸月承受着这一切。

她从不流露出疲惫,从不显露出不耐,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封存在冰面之下。

只是,在那无人看见的袖口之内,她的指尖有时会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浅的印记,直到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风声似乎也倦了,变得微弱。

乾元殿的灯火,依旧固执地亮着,映照着这殿内无声对峙的两人——一个用沉默彰显着无处不在的占有,一个用更深的沉默,守卫着内心最后一片不曾沦陷的荒原。

直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顾玄夜才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淡淡说了一句:“回去吧。”

江浸月闻言,停下磨墨的动作,起身,行礼,动作流畅而规范,没有丝毫迟滞。

然后,她转身,依旧沉默地,跟着早已候在殿外的高德胜,踏着黎明前最沉的黑暗,离开了这座囚禁了她一整夜的华丽牢笼。

顾玄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门之外,才收回目光。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混合着满足与更巨大空虚的阴翳。

这一夜的“陪伴”,如同饮鸩止渴,短暂地缓解了他的焦渴,却让那根源性的病灶,在心中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