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对“死亡”本身的嫉妒(2/2)

她几日前的诘问,此刻如同鬼魅,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刺耳。

是啊,他夺不走。

死亡,为那个男人镀上了一层永恒的金边。

他不会再犯错,不会再衰老,不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暴露出任何人性的弱点,不会因为权势、因为其他女人、因为任何原因而可能辜负她、伤害她。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将永远是那个在城破之时,用生命护住她的深情帝王,完美无瑕,无可替代。

而他顾玄夜呢?

他是活着的。

活着,就意味着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变数。

他要日复一日地处理繁重的政务,平衡各方势力,他会疲惫,会烦躁,会因为她的冷漠而失控,会做出一些不够“完美”甚至堪称卑劣的事情——比如,抢夺一方手帕,找一个拙劣的替身。

他需要不断地去证明,去争夺,去维系。

活人,如何去与一个被死亡永恒美化的影子抗衡?

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曲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蕈,悄然在他心底疯长。

他在嫉妒。

不是嫉妒楚天齐曾拥有过她的爱恋——尽管那也让他如鲠在喉。

他是在嫉妒……死亡本身。

他嫉妒楚天齐竟然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永远地驻留在她的心底,成为一个无法磨灭、无法超越的符号。

他嫉妒那个男人无需再费力经营,无需再担心失去,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这份嫉妒,比单纯的愤怒更蚀骨,比得不到回应的爱更绝望。

它源自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对于时间,对于生命,对于人心易变的恐惧。

他机关算尽,得到了天下,得到了她的人,却似乎永远败给了一个死人,败给了那无法掌控的、名为“死亡”的终极法则。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猛地顿住,蜷缩成拳,缓缓收回。

他怕惊醒她,怕看到那双睁开后,只会映出冰冷和疏离的眸子。

只有在这样的深夜里,在她毫无知觉的沉睡中,他才能短暂地、贪婪地凝视这份属于活人的宁静,同时,也被那来自死亡彼岸的阴影,啃噬得体无完肤。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帐内的光线更加晦暗。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也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

生与死,拥有与失去,现实与回忆,在这一刻,在这张象征着世间最尊贵结合的龙榻之上,形成了最尖锐、最无声的对峙。

他知道,这份对“死亡”的嫉妒,将如同附骨之疽,伴随他往后的每一个夜晚。

这是他所有不甘、所有执念中,最无力,也最深沉的一种。

他赢了天下,赢了活着的对手,却似乎永远输给了那个死在最美瞬间的、已然化作传说和回忆的男人。

窗外,守夜的太监换了一班,细微的脚步声远去。

月亮渐渐西沉,黎明前的黑暗愈发浓重。

顾玄夜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在无边的寂静与黑暗中,独自咀嚼着这份无人可诉、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而痛苦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