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改命契文锁生死,霉芽暗应一线光(1/2)
酒肆里,油灯的光有些晃眼。
狗剩的声音,却很稳。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经文。
“我家的屋顶,漏得厉害。”
“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我娘把家里能找出来的锅碗瓢盆,都拿去接水了。”
“我爹躺在炕上,咳嗽得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他咳得厉害的时候,脸会憋得通红,然后突然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娘就坐在炕边,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哭。”
“她哭得很轻,怕吵到邻居。”
“她说,不能再欠别人的了。”
狗剩说到这里,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的手很脏,指缝里都是泥,却抹不掉眼角的那点湿。
“那天晚上,药已经吃完了。”
“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连老鼠,都懒得光顾我们家。”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我爹,今晚就这么死了,该怎么办?”
他抬头看了林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你别笑。”
“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怕他死。”
“我怕的是,他死了,我娘会跟着一起去。”
“那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狗剩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又灌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再被呛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然后,他就来了。”
“那个道士。”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脚上的靴子很干净,一点泥都没有。”
“在那样的雨夜,他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我娘当时正抱着我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以为是邻居来敲门,就让我去开门。”
“我一开门,就看到他。”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一只快饿死的狗,随手丢了块骨头,然后觉得自己挺善良的那种笑。”
狗剩顿了顿,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问我:‘家里有人快死了?’”
“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医生。”
“我就点点头。”
“他又问:‘想不想让他活?’”
“我又点点头。”
“他说:‘那你,想不想换个活法?’”
“我那时候,听不懂什么叫‘换个活法’。”
“我只知道,只要我爹能活,我什么都愿意。”
“所以,我又点了点头。”
“他就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说:‘很好。’”
“‘那你,跟我来。’”
狗剩说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杯中的酒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晕开。
“我娘不知道外面是谁,就问了一句:‘谁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抢先开口了。”
“他说:‘贫道路过,闻有哭声,特来送一场机缘。’”
“我娘以为他是骗子,就说:‘我们家没钱。’”
“他说:‘我不要钱。’”
“‘我只要一点,他的命。’”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在说,我只要一点他的头发。”
“我娘当时就急了,说:‘你走,我们不要你的机缘。’”
“可他没走。”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你不是,很想让你爹活吗?’”
“我……我就拉了拉我娘的衣角。”
“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里面有生气,有害怕,有……失望。”
“她说:‘狗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说可以救我爹。”
“我就跪在地上,给那个道士磕了三个头。”
“我说:‘只要你救我爹,我什么都给你。’”
“他笑了。”
“他说:‘好。’”
“‘那你,跟我来。’”
狗剩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他让我娘,把我爹扶到堂屋。”
“又让我,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拿出来。”
“铜镜,铜盆,破了角的碗。”
“他把那些东西,摆在我爹的周围,围成一个圈。”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林默的手指,轻轻一敲桌面。
“什么样的石头?”他问。
“跟你之前说的,破庙里的那块,很像?”
狗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你……你怎么知道?”
“你也见过?”
林默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
狗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
“那块石头,比巴掌小一点。”
“表面有很多纹路,像一张网。”
“他把石头放在我爹的胸口。”
“石头一放上去,我爹就不咳了。”
“整个人,安静得吓人。”
“我娘当时就急了,想去碰我爹。”
“他说:‘别动。’”
“‘现在,他的命,在我手里。’”
“我娘就不敢动了。”
“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黄色的纸。”
“纸上,画着很多我看不懂的符号。”
“他让我,把手指咬破。”
“让我的血,滴在那张纸上。”
“我当时怕疼,咬了半天,只咬出一点血。”
“他就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细针。”
“他说:‘这样快一点。’”
“他一针扎在我的指尖。”
“血就流出来了。”
“他让血,滴在那张纸上。”
“血一碰到纸,那些符号,就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光。”
“是黑红色的,像烧红的铁。”
“他嘴里念念有词,我不知道他在念什么。”
“只觉得,屋里的空气,越来越冷。”
“冷得连火盆里的火,都变成了蓝色。”
“然后,他把那张纸,贴在我爹的额头上。”
“我爹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他睁开眼,眼睛里没有焦点。”
“就像,不认识我们一样。”
“他说:‘好冷。’”
“‘好黑。’”
“我娘就哭着喊他的名字。”
“可他像是听不见。”
“那个道士,又拿出了一枚黑色的小铃铛。”
“他轻轻一摇。”
“叮——”
“那一声,很轻。”
“可我耳朵里,像炸了雷一样。”
“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我能看见的时候,我发现,我站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四周都是雾。”
“脚下,是一条用骨头铺成的路。”
“骨头很小,像是小孩子的。”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我想喊我娘,可喊不出来。”
“那个道士,就站在我旁边。”
“他说:‘欢迎来到,你的命。’”
狗剩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说,每个人的命,都像一条线。”
“有的人,线粗一点,有的人,线细一点。”
“有的人,线长一点,有的人,线短一点。”
“他说,我爹的那条线,快断了。”
“要想让他不断,就得,从别的线上,借一点。”
“我说:‘从谁那里借?’”
“他说:‘从你这里。’”
“我说:‘我还小,我也想活。’”
“他说:‘我又不是要你的整条命。’”
“‘我只要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他让我往前走。”
“那条骨头路的尽头,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我。”
“是一个,比现在老很多的我。”
“脸上有疤,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说:‘那是,你原本该有的命。’”
“‘你会活得很久。’”
“‘久到,你娘死了,你爹死了,你身边的人,都死了。’”
“‘你会一个人,活到很老。’”
“‘老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那样的活,有意思吗?’”
“我说:‘我……我不知道。’”
“他说:‘你不用知道。’”
“‘你只要知道,如果你现在,愿意把你未来的一点命,给我。’”
“‘我就可以,让你爹,多活几年。’”
“‘你娘,也不会那么快,哭瞎眼睛。’”
“他说:‘你不是,很孝顺吗?’”
“‘孝顺的孩子,都会这么做。’”
狗剩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问他:‘一点,是多少?’”
“他说:‘不多。’”
“‘你本来可以活六十岁。’”
“‘现在,只要活四十就够了。’”
“‘剩下的二十年,给我。’”
“‘我帮你,换成你爹的两年。’”
“我说:‘二十年,换两年?’”
“他说:‘命,不是这么算的。’”
“‘有的人的一年,比别人的十年,还值钱。’”
“‘你这种命,不值钱。’”
“‘你爹的命,对你们家来说,很值钱。’”
“‘你赚了。’”
狗剩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涩。
“我当时,居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就点了点头。”
“我说:‘好。’”
“他就让我,走到那面镜子前。”
“让我,把手指按在镜子上。”
“镜子里的我,也抬起手,按在同一个地方。”
“我的指尖,一阵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镜子里的我,眼角,慢慢出现了一道细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他的头发,也一点点变白。”
“而我,只觉得,越来越冷。”
“冷得,连骨头缝里,都是冰。”
“他说:‘好了。’”
“‘交易完成。’”
“我眼前一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自己的炕上。”
“我娘坐在炕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我爹,睡得很沉。”
“比之前,安静多了。”
“我娘说:‘你爹不咳了。’”
“‘医生来看过,说他的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半。’”
“‘只是,人好像,有点傻了。’”
“我就笑。”
“我说:‘那就好。’”
“只要他活着,傻一点,有什么关系?”
狗剩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酒肆里,只有油灯“噼啪”的声音。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角落里,那汉子、老者和小吏,都听得入了神。
林默没有催,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后来呢?”他问。
“你爹,活了多久?”
狗剩苦笑了一下。
“两年。”
“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他不咳了。”
“也不怎么说话。”
“每天,就是坐在门口,看着天。”
“有人从门口走过,他也不打招呼。”
“就像,这个世界,跟他没关系。”
“我娘,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
“她总说:‘能活着,就好。’”
“我也觉得,能活着,就好。”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说:‘我想出去走走。’”
“我娘就给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让我跟着他。”
“他走得很慢。”
“走了很久。”
“走到镇子东边的那片荒地。”
“那里,有一座破庙。”
林默的眼神,微微一凝。
“安和镇东边?”
“那座破庙?”
狗剩点点头。
“就是你说的那座。”
“那天,破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就是那个道士。”
“他看到我爹,笑了一下。”
“他说:‘时间到了。’”
“我当时,就懵了。”
“我说:‘什么时间到了?’”
“他没理我。”
“他只是看着我爹。”
“我爹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说:‘谢谢你。’”
“然后,他就倒下去了。”
狗剩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抖了起来。
“他死了。”
“死得很干净。”
“脸上,没有一点痛苦。”
“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娘赶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疯了。”
“她抱着我爹,一边哭,一边打我。”
“她说:‘是你,是你害死了你爹。’”
“她说:‘我当初,就不该信你。’”
“她说:‘你怎么这么傻?’”
“我……我也觉得我傻。”
“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他说可以救我爹。”
“我就信了。”
“后来,我娘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没跟我说一句话。”
“只给我留了一碗冷掉的粥。”
“我追出去,只看到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
“很快,就不见了。”
狗剩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从那天起,我就一个人了。”
“我也去找过她。”
“可安和镇就这么大。”
“我找遍了,每一条巷子,每一座桥。”
“都没有她。”
“有人说,她跟一个外乡的货郎走了。”
“有人说,她跳河了。”
“还有人说,她被那个道士,抓去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成了一个,没有爹,没有娘的人。”
“然后,我就开始,变得很倒霉。”
“做什么,都不顺。”
“去给人放牛,牛会掉沟里。”
“去给人砍柴,斧头会断。”
“去给人帮工,东家会丢东西。”
“丢了东西,都会赖我。”
“他们说:‘你这孩子,命不好。’”
“‘跟你沾上边,都会倒霉。’”
“后来,就没人,敢用我了。”
“我就去偷。”
“偷馒头,偷红薯,偷鸡。”
“被人抓到,打一顿。”
“打一顿,也比饿死强。”
“再后来,那个道士,又来找我了。”
林默抬眼。
“他找你做什么?”
“不是已经,拿走你二十年的命了吗?”
狗剩苦笑了一下。
“他说,那只是,第一笔。”
“‘你还有很多,可以卖。’”
“‘比如,你的运气。’”
“‘你的感情。’”
“‘你的……名字。’”
“他说,只要我愿意,他可以让我,不再这么倒霉。”
“我当时,已经被人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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