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夜街灯影召旧债,厄音铃响破心防(1/2)
安和镇的夜,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雨停了,风却没停。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着潮湿的土腥味,钻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缝。
狗剩走在街道上。
他的脚,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从黑暗里,悄悄落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带着好奇的打量,而是……被什么东西惊醒后的戒备与恐惧。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盏小小的油灯。
那是他从酒肆门口顺手拿的。
油灯不大,灯芯却很亮。
他走到街道中央,把油灯放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石墩上。
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了一下,却没有灭。
昏黄的光,从灯芯处扩散开来,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也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脸,还是那张脏得看不清轮廓的脸。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东西,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一条被人踢来踢去的野狗。
而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准备自己往下跳的人。
他站在油灯旁,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颗心,跳得有点快。
快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至少,从“聪明”的角度来说,不该。
他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趁着夜色,离开安和镇。
走得越远越好。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换个名字,换张脸,换一种活法。
哪怕,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也比回来挨这顿打强。
可他还是回来了。
回到了这条街。
回到了这些人面前。
因为,酒肆里,那个叫林默的人,说过一句话——
“你欠他们的,不只是命。”
“你还欠你自己一条命。”
“这一次,是你第一次,为自己的命,做选择。”
狗剩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厚重的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我……”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只好低下头,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再抬头时,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却总算,挤了出来。
“安和镇的……父老乡亲。”
“我是狗剩。”
“就是那个,帮道士带路的狗剩。”
“就是那个,把你们,领到破庙,领到河边,领到火里的狗剩。”
他的声音,不算大。
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街道两侧,原本紧闭的门窗,有几扇,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两只眼睛,三只眼睛……
越来越多的目光,从门缝里,从窗纸后,从屋檐下,悄悄探出来。
落在他身上。
有疑惑。
有惊讶。
有厌恶。
也有,藏得很深的恐惧。
狗剩没有去看那些目光。
他只是盯着那盏油灯,像是在跟一团火说话。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想见我。”
“看到我,就想打我,想骂我,想把我扔到河里去。”
“你们恨我,是应该的。”
“我帮他,骗你们去破庙。”
“帮他,让你们在一张黄纸上按手印。”
“帮他,把你们的命,你们的运气,你们的名字,一点一点地卖出去。”
“我帮他做了很多事。”
“多得,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是没办法。”
“我爹要死了,我娘要哭瞎了眼。”
“我以为,只要我卖一点命,就能换来他们的活。”
“我以为,只要我听话,就能换来一点点好日子。”
“我以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以为,我是在救他们。”
“可后来,我才知道。”
“我不是在救他们。”
“我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街道左侧,一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
她的脸,很黄,很干,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看着狗剩,嘴唇抖了抖,却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她的手,死死地攥着门框。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
狗剩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张婶。”
“你儿子,小石头。”
“是我,领去破庙的。”
“那天,他跟我说,他不想死。”
“他说,他还没娶媳妇。”
“他说,他还没活够。”
“我说,只要你去破庙,见那个道士,他就能帮你改命。”
“你不会死,你还能娶媳妇,还能活很久。”
“我是笑着说的。”
“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挺善良的。”
“我以为,我是在给他一条活路。”
“可后来,他死了。”
“死在破庙里。”
“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
“像是,还在等那个道士,给他改命。”
狗剩说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
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们知道吗?”
“他死的那天,我在破庙门口,站了一整夜。”
“我不敢进去。”
“我怕看到他的眼睛。”
“我怕他问我:‘你不是说,我不会死吗?’”
“我怕他问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所以,我就站在门口。”
“听着里面的动静。”
“听着他喊疼。”
“听着他喊娘。”
“听着他,一点一点,没了声音。”
街道右侧,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那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从黑暗里涌了出来。
有人咬牙。
有人叹气。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狗剩听到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对。”
“我是畜生。”
“我不是人。”
“可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你们原谅的。”
“我也不指望,你们原谅我。”
“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一件,那个道士,从来没跟你们说过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挨个儿,看过去。
“你们还记得,他让你们按手印的那张黄纸吗?”
“你们还记得,他说的那些话吗?”
“他说,他可以帮你们改命。”
“他说,他可以帮你们把霉运赶走。”
“他说,只要你们愿意,把一点东西卖给自己,他就可以给你们一个新的开始。”
“他说,你们的命,不值钱。”
“卖给他,是你们的福气。”
狗剩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骗你们。”
“他从来,没打算,给你们新的命。”
“他只是,把你们的命,剪成一段一段。”
“一段,挂在破庙的石头上。”
“一段,藏在他的铃铛里。”
“还有一段,锁在他的契文里。”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改命。”
“其实,你们是在,把自己的命,拆开来卖。”
街道上,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愤怒,也带着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们按手印的时候,他明明说——”
“他说,我们只是把霉运卖给他。”
“他说,我们的命,还在自己手里。”
狗剩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瘦高的汉子,站在一扇门后,门只开了一半,挡住了他的下半身。
狗剩认得他。
他姓周,是镇上的木匠。
他的手很巧,能把一块烂木头,雕成一只活灵活现的鸟。
当年,是狗剩,把他领到破庙的。
“周叔。”
狗剩叫了他一声。
“你按手印那天,他是不是跟你说——”
“你只要把你这几年的霉运卖给他,你儿子的病,就会好?”
周木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狗剩替他说了下去。
“他说,你儿子的病,是因为你这几年霉运太重,压着他。”
“只要你把霉运卖给他,你儿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你问他,要卖多久。”
“他说,只要三年。”
“三年霉运,换你儿子一条命。”
“你觉得,值。”
“所以,你按了手印。”
“对吗?”
周木匠的手,猛地一紧。
门板被他抓得“咯吱”一声响。
他的儿子,三年前,确实病得很重。
医生都说,活不过冬天。
可按了手印之后,他儿子的病,真的慢慢好了。
能下地走路了,能说话了,能笑了。
周木匠一直以为,是道士救了他儿子。
虽然,这三年来,他自己倒霉得厉害。
做什么,都不顺。
锯木头,锯到手。
上梁,梁断。
给人打家具,做好了,人家说不要了。
他以为,这是自己该付出的代价。
是那三年霉运的报应。
可现在,这个狗剩,却说——
那不是霉运。
那是命。
是他的命,被人,剪了一块走。
“你胡说!”
周木匠终于忍不住,怒吼了一声。
“你懂什么!”
“要不是他,我儿子三年前就死了!”
“我儿子现在还活着!”
“你现在回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让我相信,我儿子的命,是你帮他卖出去的?”
“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街道两侧,不少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对!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你以前怎么不说?”
“现在道士跑了,你出来装可怜?”
“你以为,我们会信你?”
“你就是想把责任,都推到道士身上!”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骂声,一句接一句。
有男人的声音。
有女人的声音。
也有,压得很低的孩子的声音。
狗剩站在街中央,被这些声音,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他没有躲。
只是默默低着头,任由那些话,砸在他身上。
砸得他,头有些晕。
砸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砸得他,很想转身,跑掉。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把脸上的灰,把眼角的湿,都抹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木匠。
“周叔。”
“你儿子,现在,是不是,经常发呆?”
“是不是,有时候,会突然叫你一声‘爹’,然后又问你:‘你是谁?’”
“是不是,晚上睡觉,会突然惊醒,喊疼?”
“喊的不是肚子,不是头。”
“是心口。”
周木匠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怎么知道?”
狗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移向街道另一侧。
“李寡妇。”
“你女儿,是不是,这两年,越来越不爱说话?”
“是不是,有时候,你叫她,她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是不是,她记不住,自己是怎么受伤的?”
“记不住,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记不住,她爹的名字?”
一扇门后,传来一声凳子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狗剩。
“你……你把她怎么了?”
狗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愧疚。
“她按手印那天,卖的是‘记忆’。”
“她说,她不想再记得她男人死的样子。”
“她说,只要能忘了,她愿意把所有的记忆,都卖出去。”
“道士跟她说——”
“‘记忆不值钱。’”
“‘忘了,就不疼了。’”
“‘忘了,你就能好好活。’”
“所以,她按了手印。”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慢慢忘了。”
“忘了她男人的脸。”
“忘了她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住了。”
李寡妇听得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街道上,骂声,渐渐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只有风,还在吹。
吹得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晃。
狗剩看着这一切,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用力咽了一口口水,继续往下说。
“你们以为,你们卖出去的,只是霉运。”
“只是一点寿命。”
“只是一点运气。”
“只是一个名字。”
“可在他眼里——”
“你们卖出去的,是你们跟这个世界的联系。”
“你们卖出去的,是你们自己。”
“你们卖出去的,是你们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黑色铃铛。
那铃铛,跟酒肆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枚,上面的纹路,更加细密,更加诡异。
“你们认得这个吗?”
“你们很多人,胸口,都挂过一个。”
“他说,这是‘护身符’。”
“说只要戴着它,就不会被厄运缠上。”
“说只要戴着它,你们的命,就会慢慢好起来。”
“你们信了。”
“你们把它,当成救命稻草。”
“可你们不知道——”
狗剩举起铃铛,对准油灯的火苗。
火光映在铃铛上,反射出一圈诡异的暗红光晕。
“这不是护身符。”
“这是‘厄音铃’。”
“是他,用来,听你们心跳的耳朵。”
“是他,用来,看你们命线的眼睛。”
“是他,用来,随时,把你们剩下的命,再剪一块走的剪刀。”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们每一次,觉得自己,倒霉到极点的时候。”
“你们每一次,想要再去找他的时候。”
“你们每一次,心里,冒出‘要不,再卖一点’这个念头的时候。”
“这个铃铛,就会轻轻响一下。”
“他就会听见。”
“他就会知道——”
“你们,又走到了悬崖边。”
“你们,又准备,把自己,再推下去一点。”
街道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
那声音,很细。
很轻。
却像一根针,刺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有人,手一抖,一枚小小的黑色铃铛,从衣襟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叮——”
又一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越来越多的铃铛,从人们的怀里,从衣领里,从枕头下,被他们慌乱地扯出来。
有人,用力一扔,把铃铛扔到了街中央。
有人,狠狠一摔,把铃铛摔在石头上。
铃铛滚了几圈,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线,被人同时扯了一下。
酒肆里,林默正端着酒杯,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识海深处,那株“霉运之芽”,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芽身周围的黑色厄运,像被什么惊动了一样,疯狂翻滚。
一条条细小的黑线,从四面八方,向芽身涌来。
每一条黑线的尽头,都连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
安和镇人的命。
准确地说,是他们还没完全被剪掉的那一部分。
“来了。”
林默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句。
他没有阻止。
他只是运转心法,让那株“霉运之芽”,缓缓张开。
芽尖上的那一点嫩绿,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它不再是被动地吸收。
而是主动地,向那些黑线伸出“根须”。
一根,两根,三根……
每一根根须,都轻轻缠住一条黑线。
每缠住一条,黑线就会剧烈地抖动一下。
像是,在挣扎。
又像是,在……求救。
林默的神念,顺着那些根须,一点点延伸出去。
他“看到”了。
看到了周木匠儿子,在梦里喊“爹”的样子。
看到了李寡妇女儿,在河边,一个人发呆的样子。
看到了那个汉子,在破庙门口,被人推下去的样子。
看到了那个小吏,在黄纸上按手印时,脸上那一丝“终于有救了”的轻松。
也看到了,狗剩,在破庙门口,站了一夜的背影。
“命,不是一条线。”
“命,是一团乱麻。”
“有人,帮你们理过。”
“现在,轮到我,帮你们,剪一剪。”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他轻轻一扯。
识海深处,那株“霉运之芽”,猛地一震。
芽尖上的嫩绿,爆发出一圈淡淡的光。
那光,顺着根须,沿着黑线,一路向外,蔓延到每一个铃铛上。
“叮——”
又一声铃响。
这一次,却和之前的不一样。
这一声,不再阴冷。
不再刺耳。
反而,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街中央,那枚被狗剩握在手里的铃铛,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
铃铛,在他的掌心,碎成了几瓣。
碎掉的那一刻,狗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松开了。
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那股沉重感,减轻了一点。
不是很多。
却足够让他,多吸一口气。
街道两侧,那些被扔在地上的铃铛,也开始一枚接一枚地裂开。
“咔嚓。”
“咔嚓。”
“咔嚓。”
像是,有人,在远处,一点点剪断一张巨大的网。
每一声“咔嚓”,都对应着一条命线,从那张网上,被硬生生扯下来。
有人,突然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有人,却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还有人,愣在原地,眼睛里,慢慢恢复了一点神采。
李寡妇,忽然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女儿,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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