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夜街灯影召旧债,厄音铃响破心防(2/2)
“囡囡!”
“娘在这儿!”
“娘在这儿!”
她女儿,原本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焦点。
她看着李寡妇,嘴唇动了动,很久,才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娘……”
那一声“娘”,叫得很轻。
却让李寡妇,哭得更凶。
周木匠,站在门口,双手紧握。
他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那少年,脸上还有病后的苍白。
他看着街道中央的狗剩,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嘴唇动了动,轻声问:
“爹,我……以前,是不是,快死过一次?”
周木匠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儿子的眼睛里,不再是三年前那种病恹恹的灰白。
而是,有了一点光。
一点,属于“活人的”光。
“是。”
周木匠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你快死过一次。”
“是爹,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可我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门框上。
“我没想到,我是用自己的命,去换的。”
“我没想到,我把自己,卖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街中央的狗剩。
眼神里,有恨。
有怒。
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命,已经卖了。”
“名字,已经没了。”
“你现在,出来装好人,说你后悔了。”
“你以为,这样,我们就能活得好一点?”
狗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
“我现在说这些,不能让你们的命,一下子变回来。”
“不能让你们的运气,一下子好起来。”
“不能让你们的名字,一下子,重新被人记住。”
“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们——”
“你们,不是天生就该这么倒霉。”
“你们,不是天生就该这么苦。”
“你们,不是天生就该,被人当成货物。”
“你们的命,本来,是你们自己的。”
“只是,被人,借走了。”
“被人,剪走了。”
“被人,锁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
“你们可能觉得,我只是在说好听的。”
“你们可能觉得,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坚定。
“可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总比,一辈子,都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个倒霉蛋,强。”
“总比,把自己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东西,也卖给别人,强。”
街道上,有人轻轻抽泣。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你早干什么去了?”
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却像是,在给今晚,画了一个逗号。
不是句号。
只是逗号。
因为,故事,还没结束。
破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人,从地下,硬生生扯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嗡——”声,从夜空深处,滚滚而来。
那声音,带着强烈的怨念与不甘。
带着,无数条命线,被人强行剪断的剧痛。
酒肆里,林默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晃。
酒洒出了一点,落在桌面上。
他抬头,看向破庙的方向。
“清瑶……”
“看来,你那边,也动手了。”
破庙中,苏清瑶正咬着牙,维持着护峰木牌上的金光。
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黑色石头上的网纹,正在一条一条地崩断。
每崩断一条,就有一声极轻的“咔嚓”,在她耳边响起。
那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而是——
命线,被人,从网上,强行扯下来的声音。
道士站在一旁,脸色,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苍白。
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铁青。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
那血,是被阵法反噬,从喉咙里,硬生生逼出来的。
“你们……”
他看着苏清瑶,又看向安和镇的方向。
“你们,真的,要把这张网,撕了?”
苏清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着牙,把护峰木牌,按得更紧。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陌生的力量,从遥远的地方,沿着灵田阵法的那条细线,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那股力量,带着灵谷的清香。
带着赵有财的气息。
也带着,林默的霉运。
三者交织在一起,在这一刻,形成了一股,谁都无法单独掌控的力量。
那力量,顺着她的手臂,注入护峰木牌。
再从木牌,注入破庙的阵纹。
最终,落在那块黑色石头上。
“咔嚓——”
又一条网纹,崩断了。
道士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道袍。
指节,发白。
“你们以为,把网撕了,就结束了吗?”
“你们以为,把命线还回去,他们就能,好好活吗?”
“你们错了。”
“他们欠我的,不只是命。”
“他们欠我的,是‘因果’。”
“他们当初,是自愿的。”
“是他们,自己在那张黄纸上,按的手印。”
“是他们,自己说的‘我愿意’。”
“你们现在,强行把命线扯回去。”
“只会让他们,背上更多的因果。”
“只会让他们,更倒霉。”
苏清瑶冷冷地看着他。
“你以为,他们现在,还能更倒霉吗?”
道士一愣。
苏清瑶继续道:
“你把他们的命,剪成一段一段。”
“你把他们的运气,锁在你的铃铛里。”
“你把他们的名字,写进你的契文里。”
“你把他们,当成货物。”
“你把他们,当成你的庄稼。”
“你说,他们欠你的因果。”
“那你,欠他们的,又是什么?”
道士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破庙外,那些原本被控制的人,忽然一个个,倒在地上。
他们的眼睛,慢慢恢复了一点神采。
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
有人,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还有人,直接失声痛哭。
因为,他们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自己的名字。
记起来了自己的家人。
记起来了,自己曾经,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悬崖边的。
破庙中,黑色石头上的网纹,已经崩断了大半。
只剩下几条,还死死地连着。
像是,还不肯松手。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加一把力。
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
那是林默的声音。
不是真正的声音。
而是,神念的共鸣。
“清瑶。”
“别全断。”
“留三条。”
“给我。”
苏清瑶愣了一下。
“留三条?”
“你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林默的神念,已经顺着灵田阵法的细线,来到了破庙上空。
与她的神念,轻轻一碰。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你想……”
“把他的‘厄道’,也剪一块走?”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他拿了安和镇这么多东西。”
“总得,留点什么给我。”
“不然,我这霉运,岂不是白长了?”
破庙中,黑色石头上的最后三条网纹,突然同时亮起。
那三条,比之前的所有纹路,都要粗。
都要黑。
都要……邪。
那是,道士真正的“根”。
是他这些年,用安和镇人的命,一点一点,养出来的三条“厄道命线”。
一条,管“死”。
一条,管“穷”。
一条,管“孤”。
只要这三条不断,他就算失去安和镇,也还能,在别的地方,重新织一张网。
苏清瑶咬了咬牙。
“林默。”
“这三条,不是你能碰的。”
“这是真正的‘厄道本源’。”
“你要碰,会被反噬。”
林默的神念,在她识海里,轻轻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被霉运反噬得还少吗?”
“多这一次,不多。”
“少这一次,也不少。”
“你放心。”
“我有灵田。”
“我有你。”
“我还有——”
“安和镇这些人,刚刚,挣回来的一点‘命’。”
“他拿了他们的命,我就拿他的‘道’。”
“很公平。”
苏清瑶还想说什么。
可时间,已经不允许。
黑色石头上的三条网纹,开始疯狂收缩。
像是,要缩回石头内部,躲起来。
林默的神念,却在这一刻,猛地一冲。
直接冲进了那三条网纹之中。
“咔嚓——”
“咔嚓——”
“咔嚓——”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
像是,有人,在命运的最深处,用一把钝刀,硬生生,砍断了三根骨头。
破庙中,道士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点。
他的嘴角,溢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不——”
“我的厄道……”
“我的命……”
他的声音,嘶哑而扭曲。
像是,一头被打断腿的野兽。
破庙外,安和镇的街道上。
狗剩忽然觉得,胸口一痛。
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
他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石墩。
才勉强站稳。
街道两侧,那些刚刚还在犹豫,还在害怕的人,忽然同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
有人,猛地打开了门。
有人,从屋里冲了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人,却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
自己,好像,真的,从什么东西手里,逃出来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酒肆里,林默缓缓睁开眼。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
嘴唇,也有些发干。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识海深处,那株“霉运之芽”,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副细细小小的样子。
它长高了。
长粗了。
芽身,被一层淡淡的金光包裹。
芽尖上的嫩绿,变成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叶子上,有三条极细的黑线,在缓缓游走。
那三条线,每游走一圈,叶子就亮一分。
每亮一分,林默身上的霉运,就沉一分。
沉到,不再像以前那样,浮在表面,动不动就把他往沟里推。
而是,慢慢沉入“根”里。
变成一种,可以被他自己,掌控的东西。
“原来……”
他在心里,默默道。
“厄运,也可以,这样用。”
“你拿命,我拿道。”
“你拿他们的,我拿你的。”
“从今天起,安和镇的霉运,就不只是他们的了。”
“也是我的。”
“也是……我可以,慢慢,还给他们的。”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还是那杯酒。
苦,还是那样苦。
可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甜一点。
破庙中,黑色石头,终于“咔嚓”一声,裂成了无数块。
每一块碎片上,都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黑纹。
却再也,成不了网。
道士倒在地上,身体,一点点地,变得透明。
他的声音,带着不甘,带着怨毒,在破庙中回荡: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你们,以为,救了他们?”
“你们,只是,把他们,从我的网里,拉到了更大的网里。”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张网。”
“你们逃不掉的。”
“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消失。
破庙外,风停了。
雨,也没有再下。
天边,微微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安和镇的街道上,狗剩还站在那盏油灯旁。
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完了。
火苗,变得很小。
却还没灭。
街道两侧,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有人,走到他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有人,骂了他一句:“畜生。”
有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不是跪他。
是跪自己。
跪自己当年,在黄纸上,按下去的那一下手印。
跪自己当年,那句“我愿意”。
狗剩没有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
鼻血,瞬间流了出来。
他只是,擦了一下。
然后,对着那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谢谢你,还愿意打我。”
“谢谢你,还愿意,认我这个仇人。”
“谢谢你,还活着。”
那人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慢慢升了起来。
第一缕阳光,落在安和镇的街道上。
落在那盏快烧尽的油灯上。
落在狗剩的脸上。
也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身上。
他们的命,还没有完全好起来。
他们的运气,还没有立刻变好。
他们的名字,还有很多,被人遗忘。
可他们知道了一件事——
他们的命,不是天生就该那样。
他们的命,是可以,被人拿走。
也可以,被自己,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哪怕,只是挣回来一点点。
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酒肆门口,林默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
苏清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身边。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衣袍上,有几处破口。
头发,也有些乱。
可她的眼睛,很亮。
“你都看到了?”她问。
林默点点头:“看到了。”
“你呢?”
苏清瑶笑了一下:“我也看到了。”
“看到他们,打他。”
“看到他们,哭。”
“看到他们,跪自己。”
“也看到——”
她看向街中央的狗剩。
“看到他,站在那里,挨完这一顿打。”
“还能,抬头,看一眼太阳。”
林默笑了笑:“他欠的,还没还完。”
“以后,会更难。”
“他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人。”
“面对他自己。”
“面对,他卖出去的那些东西,留下的空洞。”
苏清瑶点点头:“可他,至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再,只是被人推着走。”
“他开始,自己,往前走。”
“这,就是你说的——”
“‘改命’。”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眼,看向破庙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了黑色石头。
没有了道士。
只剩下一座,真正破败的庙。
和庙前,一地的碎石。
“安和镇的事,还没完。”
他在心里,默默道。
“道士走了,可他的‘厄道’,还留了三条在我这儿。”
“这三条,迟早,会再长出来。”
“迟早,会再找机会,往外爬。”
“我能做的,是暂时,把它们锁在这株芽里。”
“用我的霉运,用灵田的生机,用你们的命,一点一点,把它们磨掉。”
“磨掉一点,是一点。”
“磨不掉,就一起,烂在我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样普通。
甚至,因为常年干活,指节有些粗大。
可他知道,这只手,已经,不再只是“倒霉蛋”的手。
这只手,刚刚,在命运的最深处,扯断了三条“厄道命线”。
这只手,现在,握着的,是安和镇,所有人,刚刚挣回来的那一点“命”。
“从今天起。”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你们的霉运,我管了。”
“你们的穷,你们的苦,你们的孤——”
“我会一点一点,从你们身上,往我身上挪。”
“挪多少,看我能扛多少。”
“扛不住了,我就去灵田,再借一点生机。”
“再扛。”
“谁让我,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霉运大户呢。”
街道上,狗剩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已经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嘴角,也破了。
可他,却对着升起的太阳,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爹。”
“娘。”
“我……”
“我好像,终于,做了一件,不是完全错的事。”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也照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脸上。
安和镇的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这,不是结束。
只是——
“改命”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