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破庙残碑藏旧契,厄影回光现新纹(1/2)
破庙的门,早就没了。
只剩两根焦黑的木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柱子上,原本刻着的对联,已经被烟火熏得看不清字。
只剩一点淡淡的朱红,在木头的纹理间,顽强地残留着。
林默站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这是他,第三次,站在这座破庙门口。
第一次,是来“买命”。
第二次,是来“换命”。
这一次,是来“算账”。
算安和镇的账。
也算,他自己的账。
“走吧。”
苏清瑶在他身后,轻声道。
林默“嗯”了一声,抬脚迈了进去。
破庙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碎裂的瓦片,烧焦的木头,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
昨夜,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清晨的露水,轻轻地盖了一层。
可那种血腥、焦糊、混杂着土腥味的味道,却还没散。
林默的脚,踩在一块碎瓦上。
“咔嚓”一声。
清脆,却又刺耳。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声音。
而是因为,那一瞬间,识海深处,那株“霉运之芽”,轻轻抖了一下。
叶子上的三条黑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还在?”
他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只有那三条线,在叶子上缓缓游走,像是在适应新的“土壤”。
苏清瑶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院子。
“昨晚,阵法崩碎的时候,我用神念扫过一遍。用神念扫过一遍。”
“能带走的,他都带走了。”
“带不走的,他也毁得差不多了。”
“你想找的东西,未必还在。”
林默没有急着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向院子中央的那片空地。
那里,原本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
现在,只剩一地碎石。
每一块碎石上,都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黑纹。
那些纹路,像被人硬生生扯断的线头,乱七八槽地趴在石头上。
苏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
“那石头,本身就是一块‘厄石’。”
“是他用安和镇的地气,一点点养出来的。”
“现在,石碎阵毁,这地方的‘厄道’,算是断了根。”
“可这些碎纹——”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一块碎石。
指尖刚一碰到,那碎石上的黑纹,就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缩。
苏清瑶的眉,微微一皱。
“还没死透。”
林默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他没有伸手去碰。
只是用眼睛,仔细地看着那些黑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死透,也活不长。”
“根都断了,这些,不过是些残留在石头上的‘印子’。”
“就像人走了,脚印还在。”
“看着碍眼,可终究,只是脚印。”
苏清瑶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林默耸耸肩:“我不看得开,难道还能把这石头,再拼回去?”
“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碎石上移开,看向破庙大殿的方向。
“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在石头里。”
“在他的‘账本’里。”
苏清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契文。”
林默点头:“对。”
“他要在安和镇织网,就不可能没有‘账本’。”
“黄纸上的手印,只是‘签字’。”
“真正的‘合同’,肯定另有存放。”
“昨晚他走得匆忙,阵法又被我们强行扯断,他未必有时间,把所有契文都带走。”
“只要能找到一份,就能知道——”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勾。
“他是怎么,把命剪成一段一段卖出去的。”
“也能知道,他背后,有没有别人。”
苏清瑶没有反对。
她只是提醒道:“你现在,神念不能太外放。”
“昨晚你接了三条厄道命线,识海还在恢复。”
“这里残留的厄气很重,你要是不小心,很容易被它们顺着神念,反咬一口。”
林默“嗯”了一声:“我知道。”
“我不主动碰,只看。”
“实在要看不清——”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就让它们,先咬我一点霉运。”
“反正,我这东西多。”
苏清瑶:“……”
她没再劝。
她知道,这已经是林默能给出的“最稳妥”的办法了。
两人并肩,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比院子里更乱。
倒塌的梁柱,被烧黑的神像残骸,还有散落在地上的纸钱、符咒、破布。
地上,还有一些被人踩得模糊的脚印。
有道士的。
也有安和镇人的。
还有一些,是昨晚那些“被控制”的人留下的。
林默的目光,在这些脚印上停了停。
然后,慢慢,落在了大殿的一角。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一张供桌。
现在,供桌已经被掀翻,桌面摔成了两半。
但在供桌后面的墙上,却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浅一点。
很不明显。
要不是林默这些年,专门跟“霉运”和“坑”打交道,练就了一双专门找“不对劲”的眼睛,他也未必能注意到。
“那里。”
他抬手指了指。
苏清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略一沉吟:“有暗格?”
林默走到墙前,伸手在那片浅色的墙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有些空。
他笑了:“看来,我们今天,不算太倒霉。”
苏清瑶没说话。
她只是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淡的灵光,在墙上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响。
墙上的灰泥,被她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口子后面,露出了一块黑色的木板。
木板上,刻着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道符。
也不是阵纹。
而是一种,看起来像是“记账”的符号。
一横,一竖,一点,一圈。
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对应着一条命。
林默的眼睛,眯了眯。
“找到了。”
苏清瑶指尖一挑,整块木板,从墙里被她轻轻撬了出来。
木板不大,也就半张桌子那么大。
可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字很小。
却刻得极深。
深到,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木头的骨头里。
林默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字。
指尖刚一碰到,识海深处,那株“霉运之芽”,猛地一震。
叶子上的三条黑线,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疯狂游走起来。
“嗯——”
林默闷哼一声,脚步一晃。
苏清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别硬撑。”
“我来。”
林默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
“只是,这些名字,跟我身上的‘厄道命线’,有点牵扯。”
“他当年,在刻这些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把它们,跟他的厄道,绑在了一起。”
“现在,厄道断了三条,这木板上的名字,也跟着受了牵连。”
“我一碰,它们就想顺着线,爬过来咬我一口。”
苏清瑶皱眉:“那你别碰。”
林默却笑了笑:“它们咬不到我。”
“最多,咬掉我一点霉运。”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他说着,重新把手,按在了木板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神念外放。
他只是让那株“霉运之芽”,轻轻“张开”了一点。
像是,故意,露出一点“伤口”。
那一瞬间,木板上的刻痕,齐齐亮了一下。
一缕缕极细的黑线,从刻痕中钻出来,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蚁,疯狂地朝林默的手涌去。
“来了。”
林默在心里,冷冷地说了一句。
识海里,那株“霉运之芽”,猛地一吸。
所有扑过来的黑线,被它一口,吞了进去。
“滋——”
像是滚烫的油,浇在了冰上。
识海深处,响起一阵刺耳的声响。
林默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剧痛。
眼前,一阵发黑。
耳边,仿佛有无数人在说话。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在喊“我愿意”。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人搅乱的粥。
“够了。”
苏清瑶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下一刻,一股清凉的力量,从他的肩膀,缓缓注入他的识海。
像一瓢冷水,浇在沸腾的油上。
“滋——”
沸腾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些疯狂游走的黑线,被“霉运之芽”,一条一条地,压回了叶子里。
叶子上的三条黑线,变得更深了一点。
却也,更稳了一点。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多谢。”
苏清瑶没说话。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
也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这些,是安和镇人的名字?”
她问。
林默点点头:“大部分,是。”
“还有一些——”
他的目光,在木板上扫过。
“不是。”
苏清瑶也低头,看向木板。
木板上的刻字,排列得很整齐。
每一行,一个名字。
名字下面,刻着几串更小的符号。
像是日期。
像是数量。
又像是,某种“分类”。
比如,有的名字下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死”字。
有的,刻着一个“穷”字。
有的,刻着一个“孤”字。
还有的,刻着两个。
甚至三个。
苏清瑶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停。
“‘死’、‘穷’、‘孤’。”
“对应他那三条厄道命线。”
“每一个字,代表他从这个人身上,剪走的一部分命。”
“死,代表寿命。”
“穷,代表运势。”
“孤,代表亲缘。”
林默补充道:“还有一些,是更细的分类。”
“比如,有的人,只卖了‘记忆’。”
“有的人,卖了‘声音’。”
“有的人,卖了‘运气里的一部分好’。”
“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行字。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名字下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字。
再往下,刻着一个日期。
苏清瑶看了看:“这是……李寡妇?”
林默点头:“是。”
“她卖的是‘记忆’。”
“所以,她记不住自己男人的样子,记不住女儿小时候的样子,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昨晚,我们把命线扯回来一点,她才慢慢想起来。”
苏清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些——”
她指着另一行。
那一行,刻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名字下面,刻着“穷”和“孤”两个字。
再往下,是一个日期。
再往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像是一只眼睛。
“这是什么?”
她问。
林默眯起眼,看了很久。
“这个符号……”
“代表‘见证’。”
“代表,他的命,不只是卖给了道士。”
“还被人,当成‘例子’。”
“用来,让别人,更愿意‘买’。”
苏清瑶皱起眉:“你是说——”
林默缓缓点头:“他的命,被当成了‘活广告’。”
“道士用他的‘改变’,去说服别人。”
“‘你看,他以前多倒霉,现在好多了。’”
“‘你也可以。’”
“‘只要,你愿意卖一点。’”
苏清瑶的手,轻轻攥紧。
“所以,他的命,被剪得更碎。”
“既要承担自己的穷和孤。”
“还要承担,别人因为他,而做出的选择。”
“这就是你说的——”
“‘因果’。”
林默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冷。
“他嘴上说,是他们欠他因果。”
“可实际上,是他,把自己的因果,硬生生,钉在别人身上。”
“他站在网中央,把一条条线,往别人身上绑。”
“现在,网破了。”
“线,自然,要往回弹。”
“弹到谁身上,就看谁,还站在原地。”
苏清瑶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是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
林默耸耸肩:“谁让我,要替他收拾残局呢。”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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