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命债未尽,夜雨声烦(1/2)
回祠堂后院的路,不长。
却走得格外慢。
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半边阴沉的天。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屋檐下的水珠,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你走慢一点。”
苏清瑶忽然开口。
“你命线还在乱,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林默:“……”
“我又不是线团。”
“你现在跟线团也差不多。”
苏清瑶淡淡道,“你要是再这么大步往前冲,迟早把自己扯散。”
“到时候,我还得一根一根给你捡回来。”
“很麻烦。”
林默:“……”
他忽然发现,“麻烦”这两个字,今天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高到,他都有点习惯了。
“赵叔刚才说的那些话。”
苏清瑶又道,“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安和镇有我一碗饭,一张床,一盏灯。”
林默道,“我觉得挺好的。”
“至少,以后要是真混不下去了,我还能回来蹭饭。”
“你要是真混到需要回来蹭饭的地步,那说明青鸾峰也完了。”
苏清瑶道,“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来蹭,是我们一群人来蹭。”
“安和镇这点饭,怕是不够吃。”
林默:“……”
“你能不能,别总把话题往‘灭门’这种方向带?”
“我只是实话实说。”
苏清瑶道,“命线回潮,第三波要是真挡不住,安和镇都要抖三抖。”
“青鸾峰离这儿,又不算远。”
“你这条命,又跟七厄同根连着。”
“你要是真出事,山上能安稳?”
林默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更得挡。”
他道。
“挡得住,是命。”
“挡不住——”
“也是命。”
“但至少,我不会后悔。”
苏清瑶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被云层后的微光勾出一条淡淡的线。眉眼间,有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青涩,也有一点,被命线磨出来的冷硬。
“你要是真挡不住。”
她忽然道,“我会把你从命线里拽出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不管你忘了谁。”
“我都会,把你拽回来。”
林默:“……”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
苏清瑶道,“我只是在提前跟你说一声。”
“免得你到时候,真忘了我。”
“我再把你打一顿,你还以为我是坏人。”
林默:“……”
“你在我心里,从来就不是好人。”
“那更好。”
苏清瑶道,“坏人下手,一般都比较重。”
“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下手重点。”
“多打几次,你总能记起来。”
林默:“……”
他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这条命,有这么两个人,一边嫌麻烦,一边又不肯放手。
祠堂后院的小屋,还是昨天那一间。
门板有些旧,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符纸燃烧后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莫名心安。
“进去。”
师父在门口停下,“我去前面看看灯。”
“清瑶,你在外面守着。”
“别让任何人靠近。”
“他现在,命线乱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把他往命线回潮那边推。”
“是。”
苏清瑶点头。
“师父。”
林默忽然叫住他。
“嗯?”
“你刚才说。”
他顿了顿,“第三波命线回潮的时候,你会在祠堂里。”
“在里面,稳住命线。”
“嗯。”
“那你——”
林默看着他,“会不会有事?”
师父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林默老实道,“所以才问你。”
“你这条命,是我从死人堆里拽回来的。”
师父道,“你要是真死了,我会很麻烦。”
“我这条命,是我自己修出来的。”
“我要是死了——”
他顿了顿,“也挺麻烦的。”
“所以,我不会死。”
林默:“……”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
师父淡淡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要是死了,青鸾峰那一群孽徒,谁管?”
“你要是死了,安和镇这一摊子,谁收拾?”
“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死。”
“所以,你就放心去挡。”
“挡得住,是命。”
“挡不住——”
他看了林默一眼,“我再想办法。”
说完,转身,往祠堂正厅的方向走去。
背影,一如既往的,挺直。
像是,从来不会弯。
“进去。”
苏清瑶推了推他的后背,“别在门口发呆。”
“你命线现在这么乱,发呆时间长了,容易把自己发进命里。”
“到时候,我还得进去捞你。”
“很麻烦。”
林默:“……”
“你能不能,换个词?”
“比如‘很危险’?”
“对你来说,麻烦和危险,差不多。”
苏清瑶道,“你这种人,只要一沾到命,就没什么好事。”
“进去。”
林默“哦”了一声,推门进屋。
屋里,和昨天一样。
一张旧木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符纸,桌上放着一盏符灯,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
唯一不同的是——
床上,多了一张符。
黄纸朱砂,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符纸被压在枕头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安神符。”
苏清瑶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师父刚才让我放的。”
“他说,你今晚要是睡不着,就把符烧了,灰兑水喝下去。”
林默:“……”
“烧了兑水喝?”
“嗯。”
苏清瑶道,“他说,这样效果好。”
“你确定,那不是毒药?”
“你可以试试。”
苏清瑶道,“反正你命硬。”
“毒死了,我再把你从命线里拽回来。”
“很麻烦。”
林默:“……”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在她们眼里,大概,就是一件“死了也能拽回来的东西”。
“你先坐下。”
苏清瑶道,“我去借锅借米借人。”
“你要是敢在我走之前睡着,我就把你拎起来,丢到祠堂门口去吹风。”
“……你到底是想让我睡,还是不想让我睡?”
“让你睡。”
苏清瑶道,“但不是现在。”
“你刚从命铺出来,神念还没收回来。”
“现在睡,容易做梦。”
“做什么梦?”
“做你最不想做的梦。”
苏清瑶道,“命线乱的时候,梦,有时候比命还真。”
“你要是在梦里,把自己写的那一笔命给抹了。”
“醒来的时候,可就什么都晚了。”
林默沉默了一下。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理命。”
苏清瑶道,“你不是一直说,你这条命,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球吗?”
“现在,猫不在了。”
“你自己,把线理一理。”
“能理多少,是多少。”
“等你理得差不多了,我就回来。”
“你要是饿了,就先忍着。”
“你命线现在这么乱,吃太多,容易把霉运之芽也喂得太肥。”
“到时候,它一翻身,你整个人都得跟着翻。”
林默:“……”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苏清瑶道,“你要是都听懂了,就不用我在这儿唠叨了。”
“记住一件事就行。”
“在我回来之前,你别睡。”
“你要是敢睡——”
她顿了顿,“我就把你丢进灵田当肥料。”
林默:“……”
“你就不能,换个威胁方式?”
“比如‘我会很生气’?”
“我会很生气。”
苏清瑶道,“然后,把你丢进灵田当肥料。”
林默:“……”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在她眼里,大概,真的挺适合当肥料的。
“我走了。”
苏清瑶道,“有事,喊我。”
“你要是喊不出来——”
“那就说明,你已经把自己走丢了。”
“到时候,我会进去找你。”
“很麻烦。”
说完,推门而出。
门板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又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还有,桌上那盏符灯。
火苗一跳一跳,映在墙上,投出他的影子。
影子有点瘦。
有点,孤单。
“理命。”
林默喃喃道,“怎么理?”
他坐在床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指尖,有一点微凉。
那是命线的温度。
他闭上眼,神念缓缓沉入体内。
识海,比他想象的,要乱得多。
像是,刚被人翻了一遍的命册。
纸页乱飞,墨迹未干。
一条条细线,从四面八方,往他的命上缠。
有安和镇的。
有青鸾峰的。
有七厄同根的。
还有——
命铺里,那些被写崩了的命。
它们像一群饿极了的蛇,缠在他这条命上,贪婪地吸着什么。
“霉运之芽。”
林默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那株被他喂得越来越肥的嫩芽,抖了抖。
叶片上,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灰光。
灰光扩散,像一层薄烟,把那些缠上来的细线,轻轻推开。
“别吃太多。”
林默在心里道,“吃撑了,你难受,我也难受。”
霉运之芽似乎听懂了,叶片抖了抖,灰光收敛了一点。
但那些细线,并没有退。
它们只是,暂时被挡在灰光之外,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
“命线回潮。”
林默在心里,默默道。
“你们现在,就已经开始往回折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细线轻轻晃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却又,无处不在。
“命铺里,我写的那一笔。”
他在心里,又道。
“在哪儿?”
识海深处,忽然有一点光,亮了起来。
那光,不是金色。
不是银色。
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颜色。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色。
淡到,像没上色。
淡到,像一笔,没写好的字。
但那一笔,确实在。
写在,他命线的最中间。
像一个,硬生生折出来的拐点。
“我命,我自己,看着办。”
林默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
那一笔字,轻轻抖了一下。
抖得很轻。
却像是,在回应他。
“你要是敢断。”
他在心里,对那一笔字道,“我就再写一笔。”
“写到,你不断为止。”
命线轻轻一颤。
那些缠在命线上的细线,也跟着颤了一下。
有几条,被灰光推得远了一点。
有几条,却缠得更紧了。
“命债。”
林默在心里,默默道。
“你们,还没讨够吗?”
没有回答。
只有细线,越缠越紧。
“安和镇欠的。”
“命铺主人欠的。”
“道士欠的。”
“厄主欠的。”
“还有——”
他顿了顿,“我欠的。”
识海深处,忽然浮现出几幅画面。
画面很碎。
碎到,像被人用剪刀剪过。
有安和镇的街道。
有命铺里的册子。
有青鸾峰的竹床。
有师父一巴掌拍下来的样子。
有苏清瑶皱眉的脸。
有赵有财苦笑的样子。
还有——
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站在安和镇的巷口,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看着天。
天,阴得厉害。
像要塌下来。
那孩子,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很认真地,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林默听不清。
却莫名觉得,很熟悉。
“我命,我自己,看着办。”
他在心里,替那个孩子,补完了后半句。
识海深处,那一笔灰色的字,忽然亮了一点。
亮得,很微弱。
却足以,让那些缠在命线上的细线,齐齐一颤。
“原来。”
林默在心里,轻轻道。
“我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写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会写。
也没人,给他一支笔。
“现在,有笔了。”
“有纸了。”
“有命了。”
“那就——”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缓缓道:
“从现在开始。”
“每一笔,我都自己写。”
命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应和。
也像是,在警告。
屋外,忽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
却下得很急。
雨点打在屋顶上,打在窗纸上,打在祠堂的瓦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敲门。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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