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命里有猫,霉运有芽(1/2)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云层像被谁用力拧过,仍旧低低地压在安和镇上空。雨倒是停了,只在屋檐下挂着一串串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水珠,偶尔有风吹过,水珠被甩下来,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碎小的水花。
祠堂后院的小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默走了出来。
他一夜没睡。
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却不显憔悴。整个人像是被谁重新理顺过一遍,连步子都比往常稳了些。
门口的台阶上,苏清瑶靠着柱子坐着,怀里抱着一个碗。
碗里是昨晚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再晚出来一会儿。”
她抬眼看他,“这粥就可以拿去当药引了。”
林默:“……”
“你确定,这东西还能喝?”
“你命线刚理完,吃什么都一样。”
苏清瑶站起身,把碗递给他,“能填肚子就行。”
林默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一口。
凉得很。
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就不能,给我热一热?”
“你命线刚稳,不能受热。”
苏清瑶一本正经,“凉粥正好。”
“再说了,”她瞥了他一眼,“你要真连一碗凉粥都扛不住,三天之后也不用去挡命线回潮了。”
“直接躺祠堂里,等命来找你就行了。”
林默:“……”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
苏清瑶淡淡道,“命线回潮,不是请客吃饭。”
“你要挡的,也不是一阵风一场雨。”
“你要是连这点凉都受不了,还谈什么挡?”
林默想了想,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
凉是凉,肚子倒是真的不那么空了。
“昨晚。”
苏清瑶看着他,“理得怎么样?”
“还行。”
林默抹了抹嘴,“至少,现在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缠成一团的了。”
“被谁缠的?”
“命。”
他道,“安和镇的命,青鸾峰的命,命铺主人的命,道士的命,厄主的命,还有——”
他顿了顿,“我自己的命。”
“还有呢?”
苏清瑶盯着他,“你少说了一个。”
林默:“……”
“霉运之芽?”
“知道就好。”
苏清瑶点头,“你命里有一半,是它。”
“你要是连它都不敢提,还谈什么理命?”
“我不是不敢提。”
林默道,“只是,它昨晚,有点乖。”
“乖?”
苏清瑶挑眉,“它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
林默想了想,“就是……听我说话。”
“你跟它说话?”
“嗯。”
“你跟它说什么?”
“说……”
他顿了顿,“说我不会再乱喂它了。”
“说以后,霉运这东西,该它吃的,它吃;不该它吃的,它别抢。”
“说它要是再乱抢——”
他想了想,“我就不给它摸了。”
苏清瑶:“……”
“你现在,是真把它当猫养了?”
“你说的。”
林默道,“你说我命里有一只猫,爱吃霉运的猫。”
“那我总得,有点当主人的样子。”
“不然,它哪天不高兴了,抓我一爪子,我找谁哭去?”
苏清瑶:“……”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昨晚,是不是睡了一会儿?”
“没有。”
林默摇头,“你不是说,命线乱的时候,睡觉容易做梦,把自己写的那一笔命给抹了?”
“我不敢睡。”
“那你现在,怎么有点……”
她皱了皱眉,“有点高兴?”
“有吗?”
林默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欠的是什么了。”
“知道欠什么,比不知道,好一点。”
“欠什么?”
“命债。”
他道,“安和镇欠的,命铺主人欠的,道士欠的,厄主欠的,还有我欠的。”
“欠的,我记着。”
“该还的,我会还。”
“不该还的——”
他看向她,“我会挡。”
“挡得住,是命。”
“挡不住——”
“你再把我拎回来。”
苏清瑶:“……”
“你昨晚,是不是还跟我说话了?”
“嗯。”
“你在心里说的?”
“嗯。”
“你说了什么?”
“说……”
林默想了想,“说你在门口,我就不怕。”
苏清瑶:“……”
她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你命线稳了,嘴也跟着稳了?”
“什么意思?”
“会说好听的了。”
她淡淡道,“以前你说话,没这么欠打。”
林默:“……”
“你刚才那句,”苏清瑶又道,“‘挡不住,你再把我拎回来’。”
“你是认真的?”
“当然。”
林默道,“你不是说,我要是把自己理进命里了,你会进去把我拎出来吗?”
“那命线回潮的时候,我要是真被卷进去了,你也得把我拎出来。”
“你说的,很麻烦。”
苏清瑶:“……”
“你能不能,别总把‘很麻烦’挂嘴边?”
“你不是说,让我换个词吗?”
林默道,“你说‘我在这儿’。”
“那我也换个词。”
“我现在,说‘很麻烦’。”
“这样,你在这儿,我麻烦,我们就都在这儿。”
苏清瑶:“……”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绕进去了。
“走吧。”
她转移话题,“师父让你醒了就去祠堂前院。”
“他说,你命线理得差不多了,该让你看看安和镇的命了。”
“看安和镇的命?”
林默一愣,“怎么看?”
“你昨天,不是说,安和镇的命,是一条被你写乱了的线吗?”
苏清瑶道,“那你总得,先看看,这条线,是怎么被写乱的。”
“不然,你三天之后,挡的是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一点。”
她顿了顿,“但那是我看到的。”
“不是你看到的。”
“命这东西,别人替你看了不算。”
“你得自己看。”
“自己认。”
“自己挡。”
林默沉默了一下。
“好。”
他道,“去前院。”
……
祠堂前院,比后院要“热闹”一些。
不是人多。
而是命多。
祠堂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命图。
那命图,和林默在命铺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命铺里的命图,是一卷卷册子,一页一页,写着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写着他们的生、老、病、死。
而祠堂里的命图,是一幅,被画在整张黄纸上的巨大“网”。
一条条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黄纸中央,纠缠成一团。
那一团,不是乱麻。
而像是,一个被刻意画出来的“结”。
一个,将安和镇所有人的命,都系在一起的结。
“这就是安和镇的命。”
师父站在命图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从画前传来,“至少,是现在的安和镇的命。”
“现在的?”
林默疑惑,“还有以前的?”
“有。”
师父道,“命这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
“安和镇刚建镇的时候,命图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命线是散开的。”
“每个人,是一条线。”
“线与线之间,有交有离,但没有谁,把谁死死系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它们系起来了。”
师父道,“用命铺,用符,用术,用……命。”
“命铺主人?”
林默问。
“是。”
师父点头,“也不是。”
“他是第一个,动手的人。”
“但不是最后一个。”
“那最后一个是谁?”
“你。”
师父道。
林默:“……”
“我?”
“嗯。”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命铺里,写下那一笔的时候,安和镇的命图,就已经变了。”
“你写的那一笔,不是写在你自己的命上。”
“是写在,安和镇所有人的命上。”
“你说,‘别人的命,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句话,落在命图上,就是一条线。”
“一条,从你命里,伸出去的线。”
“这条线,把你和安和镇所有人的命,都连在了一起。”
“所以,现在——”
他顿了顿,“你挡命线回潮,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是安和镇所有人的事。”
“也是,你自己的事。”
林默沉默了很久。
“那我要是,不挡呢?”
他问。
“你可以不挡。”
师父道,“命,从来不是别人逼你去挡的。”
“你要是不挡,命线回潮来了,安和镇该塌的塌,该亡的亡。”
“你这条命,因为和他们系在一起,也会被扯得七零八落。”
“但你放心——”
他淡淡道,“我会想办法,把你从死人堆里再拽回来。”
“就像以前一样。”
“只是,那时候,你欠的,就更多了。”
“欠谁?”
“欠命。”
师父道,“欠安和镇的命,欠那些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人的命,欠青鸾峰的命,欠……你自己的命。”
“你欠得越多,命线就越乱。”
“命线越乱,你就越容易,被命线回潮卷进去。”
“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那时候,你再想写‘我命,我自己,看着办’,就晚了。”
林默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那幅命图。
命图上,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从命图中央的“结”里,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命图的边缘。
那条线,是灰色的。
很淡。
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但林默,一眼就看见了。
因为,那是他的线。
“你写的那一笔。”
师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命,我自己,看着办’。”
“这一笔,把你从命图中央,往外拉了一点。”
“拉得不多。”
“但够了。”
“够你,在命线回潮的时候,有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
“选择挡,还是不挡。”
“选择活,还是死。”
“选择——”
他顿了顿,“是继续欠,还是开始还。”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他问,“是在还,还是在欠?”
“在欠。”
师父道,“你挡一次,就欠一次。”
“你帮一个人,就欠一笔。”
“你写一笔,就欠一笔。”
“你每多活一天,就欠命一天。”
“欠,是逃不掉的。”
“那还呢?”
“还,也是逃不掉的。”
师父道,“你欠的,总有一天,要还。”
“你现在,能做的,不是想着怎么不欠。”
“而是,想着怎么,别欠得太难看。”
“欠得难看?”
“嗯。”
师父道,“有的人,欠命,欠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有的人,欠命,欠到最后,连命都不敢要了。”
“有的人,欠命,欠到最后,只能躲在命铺里,一页一页翻别人的命,来安慰自己。”
“你想做哪一种?”
林默想了想。
“我想做——”
他道,“欠得明明白白的那种。”
“欠谁的,我记着。”
“该还的时候,我还。”
“还不了的,我挡。”
“挡不住——”
他顿了顿,“那就,欠到下辈子。”
“下辈子,再还。”
师父看了他一眼。
“你倒也不怕,下辈子还得被我拎着耳朵教。”
林默:“……”
“师父,你刚才那句话,很像我小时候,你打我之前说的话。”
“你小时候,欠的命,也不少。”
师父淡淡道,“只是那时候,你还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就别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命这东西,能不接的,就别接。”
“能推的,就推。”
“能躲的,就躲。”
“你不是命铺主人。”
“你不是道士。”
“你不是厄主。”
“你只是——”
他顿了顿,“我徒弟。”
“是青鸾峰的弟子。”
“是安和镇的人。”
“是你自己。”
“你先把自己这条命,活明白了,再去管别人的。”
林默:“……”
“师父,你这是在教我自私?”
“我这是在教你,别傻。”
师父道,“命线回潮,不是你一个人能挡完的。”
“你挡得越多,死得越快。”
“你死了,安和镇照样要遭第三波。”
“你挡不挡,第三波都会来。”
“你能做的,只是——”
他看着命图,“在它来的时候,站在该站的地方。”
“挡你该挡的那一部分。”
“挡得住,是命。”
“挡不住——”
“也是命。”
“但至少,你不会后悔。”
林默沉默了很久。
“师父。”
他忽然问,“你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哪时候?”
“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拎回来的时候。”
林默道,“那时候,我命线乱成那样,你救我,是在欠命,还是在还命?”
师父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是在欠命。”
师父道,“欠青鸾峰的命,欠你父母的命,欠你自己的命。”
“我救你,是在欠。”
“但我不救你,也是在欠。”
“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欠命这东西,不是你想不欠,就能不欠的。”
“你能做的,只是——”
他顿了顿,“在欠的时候,尽量别欠得太难看。”
“所以,我把你拎回来了。”
“拎回来,欠得明明白白。”
“你以后,要是活得不好,那是我欠你的。”
“你要是活得好,那是你自己欠你自己的。”
“跟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林默:“……”
“师父,你这话,听着有点绝情。”
“命,本来就绝情。”
师父道,“你要是把命当人情,迟早被命玩死。”
“你现在,最该学的,就是怎么跟命,保持一点距离。”
“既不被它玩死,也别去玩它。”
“你做得到吗?”
林默想了想。
“我……”
他道,“我可以试试。”
“那就够了。”
师父点头,“你现在,先去看看安和镇。”
“看什么?”
“看他们。”
师父道,“看那些,命线回潮要来的时候,还在忙着活的人。”
“看他们怎么,一边欠命,一边活。”
“看他们怎么,在命线回潮之前,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个日子。”
“你看明白了,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挡了。”
“该挡多少,该怎么挡,该挡给谁看。”
“命线回潮,不是给你一个人死的机会。”
“是给你一个人,活明白的机会。”
林默沉默了一下。
“好。”
他道,“我去看看。”
“去吧。”
师父摆摆手,“清瑶,跟他一起去。”
“别让他乱跑。”
“他命线刚稳,还经不起折腾。”
“是。”
苏清瑶应了一声,转头对林默道:“走吧。”
“去哪儿?”
“去看安和镇。”
她道,“看安和镇的人,怎么在命线回潮之前,过他们的日子。”
“你不是说,你欠他们的吗?”
“那你总得,知道自己欠的是谁。”
“不然,你挡命线回潮的时候,挡的是一团影子。”
“那多没意思。”
林默:“……”
“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像师父了。”
“近墨者黑。”
苏清瑶淡淡道,“谁让我师父,是个黑得发亮的人。”
师父:“……”
他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看向那幅命图。
背影,依旧挺直。
像是,从来不会弯。
……
安和镇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阴沉的天。屋檐下,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
镇口,赵有财已经打开了铺子的门。
他打着哈欠,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昨晚没睡好。
“赵叔。”
林默走过去,“早。”
“早。”
赵有财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睡。”
“命线乱,不敢睡。”
“那你现在,看起来,倒还挺精神。”
赵有财笑了笑,“命线理得差不多了?”
“嗯。”
林默点头,“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缠成一团的了。”
“那就好。”
赵有财道,“你知道,比你不知道好。”
“命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你糊里糊涂地被它牵着走。”
“你现在,知道自己被什么牵着,就有机会,反过来,牵它一下。”
“赵叔。”
林默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第三波命线回潮。”
赵有财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默,笑了笑:“怕。”
“怎么不怕?”
“我这铺子,我这小命,我这一屋子的账本,我还没活够呢。”
“我要是不怕,我昨晚就不跑去祠堂给你求情了。”
“那你还这么淡定?”
“淡定?”
赵有财苦笑,“我不淡定,又能怎么样?”
“命线回潮要来,又不是我不淡定,它就不来了。”
“我能做的,就是今天把门板卸好,把账本摆好,把客人伺候好。”
“该记账的记账,该收账的收账。”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命线回潮真要是挡不住——”
他顿了顿,“那我也得先把今天过好。”
“不然,我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林默沉默了一下。
“赵叔。”
“嗯?”
“你欠命吗?”
赵有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欠。”
“我年轻的时候,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欠的是钱。”
“后来,我才知道,我欠的是命。”
“欠谁的?”
“欠我爹的命,欠我娘的命,欠我那时候的自己的命。”
“我要是那时候赌死了,他们的命,也得跟着我一起赔进去。”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不赌了。”
“我开始记账。”
“一笔一笔,把欠的命,记在心里。”
“能还的,就还。”
“还不了的,就记着。”
“记到有一天,命线回潮来了,我这条命,够不够还,就看命了。”
“你呢?”
他问林默,“你欠的,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
林默道,“安和镇的命,青鸾峰的命,命铺主人的命,道士的命,厄主的命,还有——”
他顿了顿,“我自己的命。”
“还有呢?”
赵有财看着他,“你少说了一个。”
林默:“……”
“清瑶?”
“我?”
苏清瑶愣了一下,“我有什么好欠的?”
“你不欠他。”
赵有财摇头,“是他欠你。”
“他欠你一碗粥,一张床,一盏灯,还有——”
他顿了顿,“一句‘我在这儿’。”
“这些,都是命。”
“他要是连这些都记不住,那他欠的,就真有点多了。”
林默:“……”
“赵叔,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人老了,话就多。”
赵有财笑道,“你们年轻人,别嫌烦。”
“等你们老了,就知道,话多,也是一种命。”
“一种,还没说完,就舍不得死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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