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光影（1/2）

夕阳，已然偏西，将那不甚热烈的、暖融融的金色光泽，懒懒地铺陈在旧书市的青石板上。光线斜斜地切过来，将每一块石板边缘的磨损与苔痕都勾勒得清晰，仿佛时光在这里也走得慢了些。摊主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动作起来，整理着被翻动了一日的书籍，或是将散乱的册子归拢，或是给特价的牌子换个更醒目的位置，预备着迎接晚市那批带着闲情与挑剔眼光而来的客人。空气里浮动着旧纸、油墨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是独属于此处的，一种沉静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乔雀便是在这片渐起的、窸窸窣窭的收拾声里，在一个她熟悉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人，身子有些佝偻，正背对着渐弱的霞光，就着摊头一盏刚刚拧亮的旧台灯，极其小心地用一块柔软的麂皮布，拂拭着一套《杜工部集》函套上积存的灰尘。他的动作那么轻柔，仿佛触碰的不是硬质的纸板，而是某种易碎的梦境。

“来了？”老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手中的函套上，只从那厚厚的镜片后送出了一声温和的问候，手上的动作未曾停下半分。

乔雀没有应声，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早已牢牢地落在了那套书上。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书匣，取出一册，指尖在微黄而脆硬的纸页边缘轻轻抚过，那触感，带着岁月的粗砺与温存。她检查着版刻的刀锋，笔画的间架，神情专注得如同一位在修复古画的匠人。

不远处，另一片光影交错里，夏星正弯着腰，几乎将半个身子埋进一堆泛黄的天文图谱中。她饶有兴致地翻检着，最终挑出了一本上世纪六十年代印制的星图手册，封面上褪色的蓝色宇宙和银白的星辰轨迹，依然散发着某种过时却迷人的浪漫。她直起身，轻轻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书摊的间隙，恰好捕捉到了乔雀那专注的侧影。

彼时，最后的夕阳余晖正以一种近乎眷恋的姿态，穿过书市上空稀疏的棚架，恰好落在乔雀的身上。光线将她翻动书页的手指映得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她微微低着头，一缕乌黑的发丝不受约束地垂落下来，贴在她光洁的颊边，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深深地沉浸在那由文字与纸张构筑的世界里，周遭渐起的、为晚市准备的喧哗人声，到了她身边，便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声的屏障，尽数消散了。

夏星看得有些出神。她注意到乔雀翻书的动作很特别，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那并非寻常人阅读时一页页随手翻过，而是先用右手拇指的指腹，极轻地触探一下纸页的右下角，仿佛在确认页与页之间没有因年深日久而黏连，然后，其余四指才配合着，以一种近乎珍重的轻柔，将书页掀开。那动作里，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对旧物近乎本能的谨慎与爱惜。

“这套书品相很好。”老人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望。

乔雀闻声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似乎这才从那个遥远的世界里抽身回来，也才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夏星。两人的目光在愈发浓郁的暮色中短暂交汇，空气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乔雀的眼神清澈而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微微颔首，弧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向了老人。

“光绪年的重刻本。”老人继续对乔雀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知根知底的熟稔，“铺子里记得你一直在寻这个版本，品相好的不易得，这一套，我特意给你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