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路径(1/2)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清墨大学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
图书馆从清晨七点就开始满座,自习室的灯光通宵达旦,连平时最热闹的第三食堂,排队时也多是沉默背书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焦虑和熬夜混合的气味——这是每个学期都会如期降临的集体仪式。
但总有人选择不同的路径。
周六清晨六点半,植物园的晨雾还未散尽。竹琳和夏星站在模拟群落的核心样方前,看着新安装的传感器阵列指示灯规律闪烁。
“系统运行正常。”夏星盯着平板上的数据流,“所有16个节点的温湿度、光照、土壤电导率实时传输,采样频率每分钟一次。”
竹琳蹲下来,检查最靠近地面的一组传感器探头:“扰动实验什么时候开始?”
“九点整。”夏星看了一眼时间,“光照梯度调整器已经预设完毕,会模拟连续三天的阴雨天气——光照强度降低到平时的40%。”
这是她们重新规划后的“第三层”实验:可控环境下的扰动响应。第一层的基础分布模型已经完成,第二层的季节性波动模型也进入测试阶段。现在是验证最关键假设的时候——系统如何应对突发事件。
竹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晨雾在她头发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你对结果有预期吗?”她问。
夏星摇头:“如果我有确定的预期,实验就没必要做了。”
这是她一贯的科研态度:假设可以大胆,但结论必须谨慎。竹琳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们已经合作足够久,知道彼此的思考方式。
七点,两人离开植物园,去第三食堂吃早餐。食堂里人很少,大部分学生要么还在睡觉,要么已经去了图书馆。她们买了简单的豆浆油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夏星突然问——这在她来说是罕见的、关于个人事务的主动询问。
竹琳愣了一下:“还好。植物生理学和生态学原理是重点,但我最近做的研究正好覆盖大部分内容。”
“所以实际是在复习。”
“算是吧。”竹琳笑了笑,“你呢?理论物理的期中……”
“下周三。”夏星说,“我今晚开始准备。三天足够了。”
这种时间规划在旁人听来可能近乎狂妄,但竹琳知道夏星说的是事实——她对理论物理的核心概念掌握得太牢固,需要的只是把近期学的内容系统化梳理一遍。
“秦飒的雕塑系列快完成了吧?”竹琳换了个话题,“石研上周说,只剩最后一件的表面处理了。”
“嗯。”夏星喝了口豆浆,“她说完成后想办一个小型展示,邀请我们去看。”
“什么时候?”
“期中考试后。”夏星顿了顿,“她特意选了那个时间,说‘需要一些不是考试的东西来期待’。”
竹琳想象了一下秦飒说这话时的表情,忍不住微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洒满校园,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八点半,她们回到植物园。距离实验开始还有半小时,夏星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竹琳则在记录样方内各个物种的初始状态——植株高度、叶片数、是否有花或果。这些都是未来对比分析的基础数据。
八点五十五分,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两人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九点整,夏星按下启动键。
光照梯度调整器开始工作,顶棚的遮光板缓缓移动,模拟云层覆盖的过程。光照传感器读数开始平稳下降:80%...60%...45%...最终稳定在40%。
“扰动开始。”夏星低声说。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起初一切如常,环境参数变化,但植物反应需要时间。半小时后,第一批变化出现了——某些喜光植物的叶片角度开始微调,试图捕捉更多散射光。
“已经开始了。”竹琳指着其中一组数据,“金叶女贞的光合效率在下降,但龙血树的变化不明显。”
“因为后者更耐阴。”夏星调出两个物种的光响应曲线对比图,“看,金叶女贞的光饱和点更高,所以在低光下受影响更大。这是预期内的。”
“但预期外的是这个。”竹琳指向另一个指标,“土壤湿度在升高。”
夏星皱眉。按照设计,实验只改变光照,不应该影响水分条件。她调出土壤湿度传感器的实时数据,发现确实在缓慢上升。
“是植物的响应。”竹琳突然明白过来,“蒸腾作用减弱了。同样的水分输入,但蒸腾减少,所以土壤湿度升高。”
这是一个二阶效应——扰动引发的连锁反应。夏星立刻在实验记录里标注:“注意:单一环境因子扰动可能通过生理过程引发其他因子的变化。”
上午十一点,数据已经显示出清晰的趋势。不同物种对低光胁迫的响应差异显着,有些通过调整叶片角度和叶绿素含量来适应,有些则进入“节能模式”,降低代谢速率。
“像不同的生存策略。”竹琳看着那些曲线,“有的选择适应,有的选择忍耐。”
“还有的……”夏星指向一组异常数据,“似乎没有明显变化。”
那是样方边缘的一种蕨类植物。从实验开始到现在,它的各项生理指标几乎没有波动,稳定得令人困惑。
竹琳走过去仔细观察那丛蕨类。叶片完好,颜色正常,没有任何胁迫迹象。
“它是阴生植物。”竹琳恍然大悟,“本来就在低光环境下进化,所以40%的光照对它来说……可能算改善?”
夏星调出这种蕨类的基础资料,确认了竹琳的猜测:“对,它的光饱和点只有全光照的30%。所以我们设计的‘扰动’,对它反而是接近最优条件。”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兴奋。
这是她们没想到的——扰动的影响不是均质的,甚至不是单调的。对某些组分是压力,对另一些可能是机会。
“这就是‘关联’的复杂性。”夏星低声说,“系统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异质组分的集合。扰动会改变组分之间的关系网络。”
竹琳已经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所以我们需要引入‘组分特异性响应函数’,而不是一个统一的系统响应方程。”
“对。”夏星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且这些响应函数可能不对称——正向扰动和负向扰动的影响程度不同,甚至方向不同。”
实验进行到下午两点,她们轮流去吃午饭,保证控制台前始终有人监控。数据持续涌来,每一分钟都在增加新的发现。
下午四点,竹琳注意到一个更微妙的变化。
“种间关系在改变。”她指着相邻两种植物的数据,“看,a物种的根系分泌物成分在变化,b物种的养分吸收模式也在调整。”
夏星放大那部分数据。确实,虽然变化幅度很小,但趋势明显。低光环境下,两种原本竞争光照的植物,似乎开始调整地下部分的互动。
“资源分配策略转移。”夏星说,“地上竞争减弱,地下合作可能增强。”
“或者新的竞争形式出现。”竹琳补充,“需要更长时间的数据来确认。”
她们决定延长实验。原计划的三天可能不够,需要至少一周的连续监测,才能看到更完整的动态过程。
傍晚六点,第一天的实验数据初步整理完毕。竹琳和夏星坐在植物园的小研究室里,面对着满屏幕的图表。
“比预期复杂得多。”夏星总结。
“但也比预期有趣得多。”竹琳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