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证词(1/2)

十二月九日,冬至还有两周。清晨,古籍修复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某种节拍器在计时。

乔雀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她没有立即开始工作,而是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卷已经修复完成的唐代《金刚经》写本。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纸上,补纸与原件接缝处那些细微的色差在光线下显现出来——像时间的疤痕,记录着干预的痕迹。

这是修复伦理的要求:可辨识。不假装完美,不欺骗后世的研究者。

她打开修复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撰写最终报告。钢笔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盯着那个点,想起顾教授说过的话:“修复报告是你的证词——在未来某个时刻,当后人质疑你的工作时,这是你唯一的辩护。”

但今天,乔雀不想写辩护。她想写对话。

“致未来的修复者,”她写下开头,“当你看到这份记录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但通过这些文字和纸张上可见的干预痕迹,我们得以对话……”

门被轻轻推开,胡璃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食堂刚出笼的,趁热吃。”

乔雀接过包子,手指感受到纸袋传来的温暖:“我在写修复报告。”

“写多少了?”胡璃凑过来看,看到那行开头,“致未来的修复者……这个角度好。”

乔雀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简单但实在。她边吃边说:“我在想,修复者其实很孤独。我们的工作要经得起几十年、几百年后的检验,但那时我们已经不在了,无法为自己解释。”

胡璃在她旁边坐下,也拿出包子:“语言研究也是。我发表一篇论文,十年后可能被推翻,二十年后可能有新的材料证明我错了。但那个时刻,我已经无法回应。”

“所以文字成了我们的代理人。”乔雀说,“修复记录,论文,注释——它们在我们离开后,继续代表我们说话。”

两人沉默地吃完包子。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乔雀继续写报告。她详细描述每一处干预:使用了什么材料,为什么要在这里加固,为什么选择这种颜色的补纸,为什么保留而不是填补某处破损。文字冷静、精确,像手术记录。

但在最后,她加了一段话:

“修复不是让时间停止,而是让时间继续流动。这卷经文历经千年,承载了无数人的阅读、抄写、供奉。我的工作只是其中一小段——让它能够安全地进入下一个千年,继续被阅读,继续积累记忆。当你看到这里时,也许已经是你修复它的时候了。请继续。”

胡璃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轻声说:“像接力。”

“什么?”

“语言也是接力。”胡璃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研究方言,那些发音、词汇、语法规则,都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每个使用者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传递者——说错一点,漏掉一点,创新一点。等传到我这代时,已经不知道变了多少。”

她指向窗外:“就像雪。每一片雪花在落下时都在变化,融化,蒸发,再凝结成新的雪花。看起来还是雪,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些水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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