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证词(2/2)

乔雀合上修复记录本,把它和经卷一起放入特制的无酸纸盒中。盒子侧面贴有标签:修复日期,修复者,保存建议。

“下午要开始修复那批民国方言调查手稿了。”她说,“你论文里引用的部分材料就在里面。”

胡璃眼睛一亮:“真的?那些手稿保存状况怎么样?”

“不好。”乔雀实话实说,“纸张酸化严重,很多字迹已经褪色。而且当年的墨水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字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了。”

胡璃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能恢复多少是多少。而且——”她顿了顿,“有时候,不完整本身也是一种信息。你知道哪些字消失了,为什么消失,这本身就值得研究。”

乔雀点头。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箱,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脆弱的纸张,用棉线粗糙地装订在一起。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吴语方言调查手稿,1935-193读、被研究了。

“林文渊如果知道,”胡璃轻声说,“他失踪八十多年后,还有人在努力抢救他的工作,会怎么想?”

乔雀关掉设备,整理工具:“我想他会欣慰。不是因为他的工作被完美保存,而是因为有人在继续——继续他当年做的事情,继续记录、研究、理解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

她们离开修复室,锁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绿色的微光。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烁着。胡璃抬头看天,突然说:“语言就像星光。”

乔雀也抬头。

“有些星星,”胡璃继续说,“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它们几千年前发出的光。等我们看到时,它们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光还在旅行,还在被看到。”

乔雀明白她的意思。林文渊的手稿,陈月华的评弹,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它们的光还在旅行,穿过时间,到达愿意接收的眼睛和耳朵。

也许这就是修复的意义:不是让光永恒,而是确保它在旅行的过程中,不至于完全消散。确保当它到达未来时,依然能被辨认,被理解,被继续传递。

像星光的接力,在黑暗的宇宙里,一点一点,传递着存在过的证据。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明亮。楼上有笑声传来,有音乐声,有生活的声音——当下的、鲜活的声音。

胡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人文学院的方向。在那个安静的修复室里,在那些沉默的纸张上,另一种声音正在被小心地打捞,被仔细地修复,被安静地传递。

不喧哗,不急躁,只是安静地、持续地、像雪落一样,一片一片,堆积成可以跨越时间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