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青松立雪（1/2）

腊月的长安，年味如同渐渐煮沸的水，开始冒出温热的气泡。坊市间早早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兔儿灯、如意灯、走马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准备迎接上元佳节。空气中飘荡着熬制饴糖的甜香、腌制腊肉咸鱼的醇厚气息，以及炖煮年菜的浓郁香味，这些人间烟火气有效地驱散了部分冬日的严寒，给城市披上了一层温暖祥和的外衣。然而，比这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氛更让冉闵感到由衷欣慰的，是来自各地关于新政落实与年终考绩的奏报，它们如同最好的年礼，呈现在他的面前。

一份份文书、一卷卷图册堆满了宣室殿的御案。慕容翰在陇西主持兴办的官学与义塾，体系日趋完善，入学胡汉子弟已逾三千，部分聪颖者已能熟背《孝经》、《论语》，并开始学习实用的算数与律法基础，文明的种子正在新一代的心中生根发芽；江云舟统筹的漕运体系，在经过初期的混乱、阻力与坚决的调整后，终于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与活力，岁入比去年翻了两番还不止，确保了关中的物资供应充盈与朝廷的财政开支宽裕，成为了新政最坚实的后盾之一；并州、幽州等地推行《考成法》与胡汉混编任职后，吏治明显改善，推诿扯皮减少，政务效率提升，民间纠纷通过新式调解机制得以化解，呈现出多年未有的官民和谐、胡汉安定的局面。

最让冉闵动容，甚至眼角微微湿润的，是那些寒门官员在奏章中，不再仅仅汇报冰冷的钱粮数字和工程进度，而是充满了对民生细节的温情关注与切实改善。有人详细记录了如何组织乡民帮助一户残疾老卒修缮破旧房屋、储备过冬柴薪的具体过程；有人提出了改善边地医馆药石短缺、培训本地郎中的具体方案和预算；还有人细心地将当地百姓传唱的、歌颂新政带来的变化与希望的民歌歌词，工整地附在奏章之后……这些看似微末的细节，让冉闵清晰地看到了，新政不仅仅是在改变帝国的制度骨架，更是在温暖千万黎民百姓的人心，是在重塑这片土地的血肉与灵魂。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小年。按照古老习俗，民间开始举行仪式送灶神上天言好事，准备正式进入过年的节奏。江云舟腿伤渐愈，获准休假，他轻车简从，拒绝了地方官府的迎来送往，返回京兆老家探望年迈的母亲和乡亲。他的伤势已好了大半，但腿脚仍有些不便，需要借助手杖行走。当他乘坐的那辆毫无装饰的简陋马车，缓缓驶入那个承载了他无数辛酸与奋斗记忆、熟悉而又因时间流逝略显陌生的村庄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了，随即热泪盈眶。

村口原本的空地上，赫然矗立起一座一人多高、打磨得光滑平整的青石碑！石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村民们早早得到他归来的消息，几乎全村出动，聚集在村口，看到他的马车，顿时爆发出热烈而真诚的欢呼，许多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更是激动得抹起了眼泪。

江云舟在手杖的支撑和随从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近石碑，只看了一眼碑文，泪水便瞬间模糊了视线，喉咙哽咽。那碑文，竟然是将他中进士的官方喜报全文，用端庄雄浑的楷书，原原本本地镌刻其上！不仅是他的名字、甲第名次，连皇帝勉励新科进士、寄托殷切期望的诏书内容也一字不差。更让他心潮澎湃、热血奔涌的是，在碑文的右侧，还刻着一行略显奔放洒脱、带着草原书法气息的鲜卑文字，旁边附有工整的汉文注解——“贺好友云舟弟金榜题名，愿胡汉文明，如星火燎原，光照千秋。兄慕容翰谨题。”

“江大人，这是咱们全村老少爷们的心意！”老里正颤巍巍地走上前，紧紧握住江云舟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凑钱请了县里最好的石匠，用了新学的拓印技术，比着您那喜报，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地刻下来的！慕容大人那份情真意切的贺词，是专门托加急驿使，跨越千山万水从陇西送来的！咱们这穷乡僻壤，出了您这样一位清廉爱民、为国争光的青天大老爷，是全村几辈子修来的光荣啊！这碑，就叫‘进士及第碑’，要让子子孙孙都记得，读书可以明理，可以报国！”

看着石碑上自己那曾经卑微的名字如今被深深镌刻，看着慕容翰那跨越族裔、跨越距离的兄弟情谊与共同理想，看着乡亲们那一张张被岁月风霜雕刻却洋溢着由衷自豪与感激的笑脸，江云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滚烫的热流在胸中激荡、奔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昔日在此寒窗苦读，母亲为人洗衣缝补，寒冬腊月双手冻裂，受尽白眼与欺凌；他赴京赶考，囊空如洗，是多亏这些并不富裕的乡邻你一把粟米、我几文铜钱地接济才得以成行……往日的辛酸屈辱与今日的荣光感念交织在一起，百感交集。他向着淳朴的乡亲们，向着那块凝聚了乡情、友情与时代印记的石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久久不愿直起身来。

除夕之夜，皇宫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充满了盛大节日的喜庆与温馨。冉闵特旨，赐宴于装饰一新的麟德殿，受邀者除了皇室宗亲、朝廷重臣，更有数十位在过去一年中政绩卓着、表现出色的寒门及胡族官员！江云舟、慕容翰自然赫然在列。

这是前所未有的恩荣，打破了旧有的等级界限。当这些身着低品官袍、举止间还带着边地风霜痕迹或基层务实作风的官员，怀着些许紧张与激动，步入这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宫殿时，引来了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由衷的钦佩与赞赏，也有难以掩饰的嫉妒与失落。

宴会气氛热烈而和谐，觥筹交错，雅乐悠扬。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最为融洽之时，冉闵示意内侍，抬上了一件特殊的、此前秘而不宣的“贡品”。那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幅巨大的、用无数块颜色各异、质地不同（有细麻、有粗布、有绸缎边角料）的布片，由成千上万名普通百姓亲手拼接、精心刺绣而成的《万民图》。图中没有描绘山川地理，也没有刻画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只有无数栩栩如生、充满生活气息的百姓日常场景：在田间弯腰挥锄的农夫、在灯下飞针走线纺织的村妇、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读书的学子、在市集中大声叫卖交易的商贩、在谷场边无忧无虑嬉戏的孩童……人物众多，形态各异，神情生动，却共同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充满韧性与希望的民生画卷。

冉闵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巨图前，仔细地、一幅幅地观赏，目光最终停留在图卷一角，一个正在古井边费力地用辘轳汲水、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身上。他指着那个身影，转向侍立在侧、目光同样被这幅巨图深深吸引的江云舟，和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江爱卿，朕观此妇，神态颇具风霜，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向命运低头的韧劲。这是何人？朕似乎……在哪里见过？”

江云舟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他快步上前，推开手杖，不顾腿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已然哽咽，泪流满面：“回……回陛下……此乃……此乃臣的母亲……画中之景，正是臣家乡那口老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