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青松立雪（2/2）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努力不让其落下，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臣母……为供臣读书，二十年来，日夜不息为人浆洗衣物，无论寒冬酷暑，这双手，长期浸泡在冰冷的碱水中，冻疮叠着冻疮，这肩头，担过无数井水，早已变形……臣今日能立于朝堂，全赖母亲茹苦含辛，以一己柔弱之躯，为臣撑起了一片求学的天空……臣，愧对母亲……”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喜庆的麟德殿，瞬间安静了下来，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跪在地上、情绪失控的年轻官员和他身后那幅巨图中那个默默汲水的老妇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动与敬仰之情，如同潮水般弥漫在整个大殿，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许多出身寒微的官员，也纷纷红了眼眶，感同身受，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冉闵沉默了片刻，脸上动容。他俯下身，亲手用力将江云舟扶起。然后，在万众瞩目下，他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多年、温润如水、象征着天子身份的一枚龙纹玉佩，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放入江云舟因激动而颤抖的手中。

“江爱卿，”皇帝的声音深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温暖，“将此玉，带给你母亲。告诉她，她这二十年，洗出的不仅仅是干净衣裳……她洗出的，是我大魏未来的栋梁，是这朗朗乾坤之下，一方清明的吏治！是她，用她的坚韧与牺牲，为天下寒门母亲，做出了最好的榜样！朕，替天下百姓，谢谢她！愿她老人家，身体康健，安享晚年！”

“陛下——！”江云舟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夺眶而出，双手紧紧握住那枚尚带着皇帝体温与殷切期望的玉佩，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泣不成声，只能深深叩首。殿中不少官员，无论出身，也纷纷为之动容，唏嘘不已。

子夜将近，辞旧迎新的钟声即将敲响，宣告建安二十三年过去，新的一年到来。盛大的宴会散去，但江云舟、慕容翰等寒门官员并未立即离去。他们心有灵犀，相约来到宫门之外，那片曾经跪谏、曾经静坐、见证了无数风波的广场上。

风雪已停，皎洁的月光与宫墙上悬挂的喜庆灯笼的光芒交相辉映，洒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泛着清冷而纯净的光泽。他们带来了一株枝叶苍翠、挺拔傲然、象征着不屈与生命力的幼松。众人合力，在宫墙脚下，用带来的工具挖开坚硬的冻土，小心翼翼地将这株青松栽种下去，培上肥沃的土壤，浇上带来的清水。

慕容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平滑的松木牌，用随身携带的锋利匕首，就着月光与雪光，在上面仔细刻划。一面是俊秀挺拔的汉文，一面是古朴苍劲的鲜卑文，书写着同样的、发自肺腑的誓言：

“愿效此松，岁寒不凋。护我新政，泽被苍生。”

木牌被轻轻挂在苍翠的松枝之上。众人退后几步，默默地望着这株在寒冬中毅然屹立、生机勃勃的新松，望着宫门内那片象征着帝国未来与希望的、温暖而明亮的灯火，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有历经磨难与斗争后的从容与坚定，有找到志同道合者后的欣慰与温暖，更有对前途虽依然充满挑战却无限光明的憧憬与无畏。

雪花，又开始悄无声息地、温柔地飘落，覆盖了来时的足迹，装饰着青松的枝桠，将这片天地映衬得愈发纯净、肃穆、充满希望。这些来自不同阶层、不同族裔的“寒门”官员，他们的身影在清冷的雪光与温暖的灯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挺拔。他们如同这株新栽的青松，或许还不够粗壮，还不够枝繁叶茂，却已深深扎根于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以其不屈的生机、坚韧的傲骨与蓬勃的朝气，迎接着每一个必然到来的、充满生机的春天。旧岁已逝，新年将至，希望，正伴随着这风雪中的青松，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