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戏服夜行(2/2)

“郑师傅,你每次看到戏服动,都是在什么时辰?”陈默转过头,问老郑。

老郑想了想,说:“大多是后半夜一两点,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差不多就是地铁经过博物馆附近的时候。”

“地铁?”陈默皱了皱眉,又问,“博物馆附近有地铁线路?”

馆长点点头:“有,大概在博物馆东边三百米左右,每晚后半夜会有夜班地铁经过,不过震动很小,平时根本感觉不到。”

陈默“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水袖上的金线。金线很细,却很结实,是当年最好的苏州金线,用真金锤成金箔,再缠在蚕丝上制成的。他又摸了摸悬挂戏服的金属挂钩,指尖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那震动很淡,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却足以让细挂钩跟着晃动。

“这戏服,没什么问题,就是‘念’重了点。”陈默关上展柜,对馆长和老郑说,“苏玉瑶当年靠这套戏服红遍津门,她对舞台的热爱、每次登台前的紧张、台下观众的掌声和欢呼,还有她对杜丽娘这个角色的理解,都一点点渗进了戏服的布料里。这不是什么‘魂’,是她当年留在戏服里的执念——她太爱舞台了,连带着戏服也记着当年的热闹。”

他指着悬挂戏服的挂钩,解释道:“你看这挂钩太细,展柜顶部的木架又刚好挨着博物馆的承重墙。每晚后半夜地铁经过时,会带来轻微的震动,这震动顺着承重墙传到木架上,再传到细挂钩上,挂钩一晃,戏服就跟着动了。水袖轻,一动就容易翘起来;珍珠碎,晃两下就容易错位,再加上展厅里空旷,光线又暗,看起来就像有人穿过后没整理好一样。”

老郑还是有点疑惑:“可我还听见布料蹭玻璃的声儿,有时还觉得戏服像被人拽过……”

“那是你的潜意识被戏服的‘念’影响了。”陈默耐心地解释,“你天天守着这戏服,听了太多苏玉瑶的故事,知道她当年多爱舞台,心里早就对这套戏服有了特殊的感情。夜里展厅空旷,你本身就有点紧张,再看到戏服动,潜意识里就会把‘晃动’联想成‘有人穿’,连声音都可能是你的错觉——比如通风口的风蹭过展柜玻璃,你就会觉得是布料蹭玻璃;展柜里的温度变化,你就会觉得有凉气,这些都是你的心理作用。”

馆长松了口气,可又有点担心:“那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戏服一直这么动下去,老郑都快不敢值夜班了,馆里的工作人员也人心惶惶的。”

“简单,换个稳点的挂钩,再给它‘解解念’就行。”陈默笑了笑,说,“你找个粗点的实心金属挂钩,固定在更结实的实木架上,再把木架和承重墙隔开一点,地铁的震动就影响不到了;另外,你找个小音箱,放在展柜旁边,低音量循环播放苏玉瑶当年唱的《牡丹亭》选段——她当年最想的就是登台唱戏,听到自己熟悉的唱段,她的执念就会平和下来,戏服自然就不会再‘闹’了。”

馆长赶紧照做。当天下午,维修师傅就找来了粗实的实心金属挂钩,又定制了一个独立的实木架,把架体和承重墙隔开了五厘米,确保震动不会传过来;文物修复部的张老师还特意从馆里的资料库中找出了苏玉瑶当年的唱片,用设备转换成了数字音频,再找了个迷你音箱,藏在展柜角落的底座里——音箱很小,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音量也调得极低,只有站在展柜前才能听到微弱的唱段。

那天晚上,老郑还是有点紧张。他坐在值班室里,眼睛盯着监控屏幕,手里攥着电棍,连茶都没敢喝一口。后半夜一点多,地铁经过的时间到了,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戏服展柜——屏幕里,水红色的戏服静静悬挂着,水袖垂在两侧,裙摆的珍珠整整齐齐,连金线都没动过一下。

老郑松了口气,慢慢站起身,走到展厅门口。推开门,展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微弱的昆曲唱段从展柜里飘出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声音很轻,像是苏玉瑶站在远处轻轻哼唱,混着樟木香气,在空气里绕了一圈,又轻轻落在戏服上。

老郑走到展柜前,看着里面的戏服。水袖安安稳稳地垂着,袖口的缠枝莲对着展柜中央,裙摆的珍珠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套戏服好像比平时更鲜活了些,像是真的听到了熟悉的唱段,安下心来。

从那以后,老郑夜班巡馆时,再没看到戏服动过。有时他会站在展柜前,听着微弱的唱段,想起陈默说的话——戏服本身没什么“怪”,是当年的人太爱舞台,才让这布料里藏了执念。他甚至会跟戏服聊几句,说说馆里的新鲜事,讲讲白天来参观的游客,就像跟一位老朋友聊天一样。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苏玉瑶的后人来博物馆参观。来的是苏玉瑶的孙女,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却穿着整齐的旗袍,手里还拿着一个旧相册。她走到戏服展柜前,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戏服,慢慢红了眼眶。

“我奶奶当年总说,这套戏服是她的命。”老人轻轻抚摸着展柜玻璃,声音带着哽咽,“她当年为了请苏州的绣娘,跑了三趟苏州,还特意住在绣坊里,每天看着绣娘绣,连一针一线都要亲自把关。她说,穿上这套戏服,就像有了底气,能把杜丽娘的悲喜都唱给大家听。”

这时,展柜里的音箱刚好播放到《游园惊梦》的选段,老人的身体轻轻晃了晃,跟着哼唱起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准,和戏服旁的唱段渐渐合在一起,像是跨越了岁月的对话。

“现在这样,她应该也高兴吧。”老人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有自己的唱段陪着,还有这么多人来看她的戏服,她肯定舍不得再‘闹’了。”

陈默后来又路过津门,特意抽时间去了趟戏曲博物馆。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展厅的窗户,落在戏服展柜上,水红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珍珠也像是沾了光,比平时更温润些。展柜旁的小音箱里,还在轻轻唱着《牡丹亭》,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戏服说着悄悄话。

陈默站在远处看着,忽然明白:有些老物件的“怪”,不过是藏在岁月里的念想。那些曾经穿着它、使用它、珍爱它的人,把自己的情感、热爱和执念留在了上面,让老物件有了“温度”。你懂它的念,给它一个归处,它自然就会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陪着岁月,继续把当年的故事,讲给后来的人听。

展厅里,有个小姑娘正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戏服问:“妈妈,这套衣服好漂亮,是谁的呀?”

妈妈笑着回答:“这是很久以前,一位很爱唱戏的阿姨的衣服,她唱的《牡丹亭》,特别好听。”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盯着戏服,耳朵凑到展柜前,轻轻听着里面的唱段。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戏服的水袖上,那一刻,陈默好像看到水袖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小姑娘的好奇——又或许,只是风刚好吹过,让岁月里的念想,轻轻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