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大晟.戍卒的家书(2/2)

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深沉的情感涌上心头。他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儿昔日只觉戍边苦楚,常思归家。近来方渐明了,儿在此执戈守望,所守者非仅此烽燧土石。儿所守者,乃是身后千里沃野,万家炊烟;是关内学堂稚子诵读之声,是市井坊间交易之喧;更是如母亲一般,于无数个平凡夜晚,能在安稳灯下,读书习字、纺线织布、或安然入梦之人。”

他的字迹因用力而略显深刻,却无比真挚。

“念及此,儿胸中顿生一股热气,虽北风凛冽,亦不觉寒。儿之甲胄或陋,儿之戈矛或钝,然儿在此一日,此心安处,便是为那万家灯火,添一丝微光,为那灯下安宁,尽一份绵力。母亲勿忧,儿已非昔日只知思归之稚子。儿在此,亦是在守护,守护我赵氏一门之期盼,更守护千万如我赵家一般,希求太平度日之人家。”

他最后写道:“边塞春迟,然野草已有冒尖者,生命力之顽强,令人感佩。儿亦当如这塞上草,扎根于此,默默守护。待他日归家,再为母亲细说这星河旷野,与儿心中所悟。”

落款:“儿小乙,敬上。大晟天枢二十六年春三月,于铁门关外第七烽燧。”

写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增添了些什么。他将家书小心吹干墨迹,折叠好,贴身收藏,等待下次驿马经过。

他并不知道,几天后,当他去烽燧下取水时,一阵突来的狂风卷走了他放在窝棚边晾晒的衣物,那封未曾封缄的家书从衣物中滑落,被同棚的老兵韩瘸子捡到。韩瘸子识字不多,却好奇地展开看了。

看着看着,这位在边关滚打二十余年、身上伤疤比记忆还多的老兵,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家书放回赵小乙铺位,但此后几天,他对待这个以往总觉得有些文弱的新兵蛋子,态度悄然温和了许多。偶尔,他会在夜里指着星空,用沙哑的嗓子对赵小乙说:“小子,你写的那‘星河垂野’,俺听着得劲。俺在这儿看了二十年,以前只觉得它冻人,现在……好像也觉得,是挺亮堂。”

更让赵小乙意外的是,没过多久,同烽燧的另外几个识些字的戍卒,竟也陆续开始给家里写信,而且信里的内容,不再仅仅是索要物品或抱怨艰辛。有人开始描述边塞独特的落日,有人写及战友间生死相托的情谊,有人则在信中叮嘱弟妹好好读书,说“兄长在外守护疆土,便是为了让你们能在屋里安心念书”。

一种微妙的变化,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暗流,在这偏远苦寒的烽燧戍卒中,悄然涌动着。他们或许说不清那“守护万家灯火”的宏大概念,但赵小乙家书中的那句话——“灯下像母亲一样读书习字的人”,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许多同样离家在外、心怀牵挂的汉子们最深处的共鸣与责任感。

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国土的界线,更是那界线之后,无数个平凡、温暖、充满希望的日常与未来。这份认知,让手中的戈矛似乎沉甸甸了些,也让肩上的风霜,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意义。

戍卒的家书,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北疆的寒风中摇曳,却开始悄然点亮更多颗守卫者的心。而这每一点被点亮的心火,都是投向那座无形桥梁的、一份来自最基层、最坚韧生命的信念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