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微服潜行探实情(1/2)
天刚蒙蒙亮,淮河岸边的雾气还没散,沈序已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腰间束着根麻绳,手里拎着个木匠工具箱 —— 箱子是木巧连夜改制的,外层糊了层旧纸,看着像走江湖讨生活的家当,里面却藏着简易观测仪和《考工秘录》的抄本残页。
苏微则换了身灰布男装,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抹了点灶灰,看着像个清秀的学徒,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算筹、记录用的麻纸和一小块墨锭。她对着板车旁的水洼照了照,皱着眉道:“这装扮倒是像模像样,就是这灶灰抹得,怕是风一吹就掉,回头被柳家的人看出破绽,反倒麻烦。”
小漏蹲在一旁,正给刻漏铜壶加水,闻言抬头笑道:“苏先生放心,这灶灰是俺特意和了点米汤的,粘得紧!再说您跟着沈先生,扮成他的学徒,谁会多留意一个跑腿的?”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粗陶碗,“这是俺从村里借的,您二位拿着,看着更像走江湖的匠人。”
铁夯扛着铁锤走过来,瓮声瓮气地叮嘱:“沈先生,苏先生,你们可得小心!柳家的人眼睛毒得很,昨天还来咱们住处晃悠了两趟。要是遇到麻烦,就往东边跑,俺和木巧在那边的破庙里等着,一准能接应你们。”
沈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当年在司天监暗查刻漏科,比这凶险多了 —— 虞嵩的人日夜守着,不也被我们摸清了他篡改数据的底细?柳家的乡勇再厉害,也抵不过‘眼见为实’。” 他拎起工具箱,对苏微递了个眼色,“走吧,趁着晨雾没散,混进村里正好。”
两人顺着田埂往不远处的柳家村走去,雾气沾在衣袍上,凉丝丝的,脚下的泥路湿滑,走一步得踩实了才敢动。刚到村口,就见两个穿着青布短褂的乡勇,倚在歪脖子柳树上打盹,手里的枣木棍斜靠在树干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慢着点。” 沈序压低声音,拉着苏微往路边的草丛里躲了躲,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才跟着他的身影慢慢靠近。货郎嘴里喊着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乡勇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阻拦 —— 显然是见惯了往来的商贩匠人。
沈序学着货郎的样子,佝偻着腰,故意让工具箱磕碰到石头,发出 “哐当” 的声响,嘴里念叨着:“借过,借过,走江湖做木工的,给村里修修农具,混口饭吃。”
乡勇眯着眼打量他们,目光在沈序的工具箱和苏微的布包上扫了一圈,其中一个问道:“你们是哪儿来的?以前没见过你们啊。”
“从颍州过来的,” 沈序随口应答,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听闻柳家村田多,农具用得多,就过来碰碰运气。乡勇大哥放心,俺们只干活,不惹事,修完农具就走,绝不逗留。”
苏微也跟着点头,故意装出几分怯懦:“俺们师父说了,到了人家地界,就得守人家的规矩,不敢乱动乱看。”
乡勇见他们言辞谦卑,模样也不像官差,便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别在村里瞎转悠,柳家的规矩严得很,尤其是水渠那边,不准外人靠近,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晓得了,晓得了!” 沈序连忙应着,拉着苏微快步走进村里。
村里的房屋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顺着河岸一字排开,不少人家的院墙上都留着被水浸泡过的痕迹,黑一块黄一块的,像极了黄河溃堤后村落的模样。路边的田地里,几个农夫正弯腰锄草,禾苗长得稀稀拉拉,叶片还打着卷,显然是缺水缺得厉害。
沈序放缓脚步,走到田埂边,故作好奇地问一个正在歇脚的老农:“老丈,您这禾苗怎么长得这般瘦?是缺肥还是缺水啊?”
老农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的装扮,叹了口气:“哪是缺肥,是缺水啊!这淮河的水,都被柳家攥着哩,要浇水就得交‘水费’,一亩地要半斗廪米,俺这三亩地,浇一次水就得耗掉半月的口粮,哪交得起?”
苏微蹲下身,假装整理布包,指尖悄悄用算筹在麻纸上记下 “水费一亩半斗米”,嘴里却搭话:“这么贵?柳家不是本地的大族吗?怎么还收这么高的水费?”
“大族?” 老农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低了些,“他们就是借着大族的名头压榨咱们!这水渠是祖上留下来的,凭什么成了他家的私产?去年大旱,柳家干脆断了水,俺们村十几户人家的庄稼全旱死了,有的人家实在活不下去,只能逃荒去了,还有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闭上了嘴。
沈序心里一动,知道他话里有话,便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木工凿子,递了过去:“老丈,俺们也没啥好东西,这把凿子您拿着,干活能顺手点。您刚才说还有的人家怎么了?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俺们走南闯北,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老农接过凿子,掂量了掂量,见是把好工具,脸上露出几分感激,又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凑到沈序耳边,声音沙哑地说:“还有的人家不服气,去找柳家理论,说水渠是公产,不该收这么高的水费,结果被柳家的乡勇抓起来了,关在村西头的土牢里,听说都关了快半年了,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不一定呢!”
苏微的手顿了顿,算筹在麻纸上划出一道深痕,沈序则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 这柳家的霸道,比他预想的还要厉害,竟公然私设刑狱,关押反抗的百姓,和当年虞嵩为了掩盖数据,打压异己的行径如出一辙。
“就没人敢去报官吗?” 苏微忍不住问。
“报官?” 老农苦笑着摇头,“官府的人哪敢管柳家的事?柳家主和州府的大人称兄道弟,每年都送不少好处,报官也是白报,弄不好还得被柳家报复。前两年有个秀才,看不惯柳家的所作所为,写了状纸去州府告状,结果状纸没递上去,人就被柳家的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沈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又问:“那柳家的水车,就不能借咱们用用吗?俺们是木工,或许能修修,让它浇地快些,也能少交点水费。”
“水车?” 老农摆了摆手,“柳家的水车都是些老破玩意儿,四人踩着才能转,一天也浇不了两亩地,他们才不肯让外人修呢!去年有个外乡来的匠人,说能把水车改得省力些,结果被柳家的人赶出去了,还放话说谁敢帮外人改水车,就断谁的水,让他家的庄稼全烂在地里!”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几个穿着青布短褂的乡勇,簇拥着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汉子走来,汉子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正是柳家的管家柳福。他手里拿着账本,一边走一边吆喝:“各家各户注意了!明日开始收夏季的水费,一亩地半斗米,交不起的赶紧想办法,逾期不交的,就断了你们的水!”
农夫们吓得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刚才和沈序说话的老农,更是连忙站起身,拿起锄头往田里走,生怕被柳福注意到。
柳福的目光扫过田埂,落在沈序和苏微身上,勒住马缰绳,厉声问道:“你们是哪儿来的?在这里干什么?”
沈序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起笑:“回管家大人,俺们是从颍州来的木工,来村里修农具的,刚和老丈打听点活计。”
柳福眯着眼打量他们,见沈序的工具箱上确实沾着木屑,苏微的布包也不起眼,便没再多问,只是冷哼一声:“修农具就好好修,别在村里瞎打听,柳家的规矩,不是你们这些外乡人能碰的!要是敢多嘴多舌,把你们扔到淮河喂鱼!”
“不敢不敢!” 沈序连忙应着,拉着苏微往后退了退,看着柳福一行人走远,才松了口气。
“这柳家的管家,比虞嵩的亲信还嚣张。” 苏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气,“虞嵩好歹还披着层司天监的官皮,遮遮掩掩地作恶,这柳家倒好,明目张胆地压榨百姓,简直无法无天。”
沈序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村西头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座土坯砌成的矮房,门口还站着两个乡勇,显然就是老农说的土牢。“当年黄河溃堤,是虞嵩用星象图糊弄朝廷,掩盖水位数据,导致百姓无备;如今柳家是用‘乡规’当幌子,垄断水利,草菅人命,本质上都是‘人为致灾’,只是手段更狠,危害更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咱们今天必须摸清这水渠的底细,还有那土牢里的情况,不然就算造出了改良水车,也推不下去。”
两人顺着村道往前走,越往村西头走,房屋越稀疏,路边的杂草也越长越高。水渠就在村西头,是一条宽约三丈的土渠,渠水浑浊,缓缓流淌,渠岸边筑着夯土堤坝,堤坝上还插着柳家的青布旗,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乡勇守着,不准百姓靠近。
沈序拉着苏微躲在一棵老槐树下,远远观察着水渠。只见一个农夫挑着水桶,走到渠边的一个闸口前,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米,递给守闸的乡勇,乡勇清点过后,才慢悠悠地打开闸门,让农夫舀水。农夫舀水的时候,动作飞快,生怕闸口关得太早,舀完水后,还对着乡勇作了个揖,才匆匆离去。
“你看那闸口,” 苏微指着水渠上的闸门,“是木制的,开关都得靠人力,而且闸口很小,水流得慢,百姓要浇一亩地,怕是得来回跑几十趟,还要交那么高的水费,这日子简直没法过。”
沈序点头,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细长的木尺,悄悄递给苏微:“你用这个量一下渠宽和水深,我来记下来,咱们回去后算算这水渠的流量,看看能不能在支流修一条临时水渠,避开柳家的垄断。”
苏微接过木尺,趁着守闸的乡勇转身的间隙,快速跑到渠边,量了量渠宽和水深,又跑了回来,把数据报给沈序:“渠宽三丈二,水深三尺半,水流速度很慢,估计每时辰也就流过十几亩地的水量。”
沈序在麻纸上快速记下数据,心里盘算着 —— 这样的流量,根本满足不了全村的灌溉需求,柳家就是借着这种供需失衡,抬高水费,压榨百姓。他忽然想起《考工秘录》里记载的 “分流引水法”,只要找到淮河的一条支流,修一条简易水渠,就能把水引到村里,避开柳家的控制。
“咱们去看看那土牢。” 沈序收起麻纸,对苏微说。两人绕着小路,慢慢靠近村西头的土牢,土牢是用土坯砌成的,只有一个小窗户,还被木板钉死了,门口的两个乡勇正靠在墙上打盹,手里的枣木棍就放在脚边。
沈序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了过去,石子落在地上,发出 “嗒” 的一声。乡勇惊醒过来,警惕地看向四周,见没人,又打了个哈欠,靠在墙上继续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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